到底什麼樣子的,才是真正的雲錦書。

是夜裏那個鬼魅夢魘般的狡詐陰狠之人,還是當初那個平易近人又熱心腸的阿蘇勒,還是如今運籌帷幄冷靜縝密的敵國少將。

又或是傳說中,那個紈絝風流的京城公子。

他無法再相信這個人的一言一行,卻又覺得事到如今已經破罐破摔了,反而輕鬆許多。

「有個事情,無關軍機,但我想問。」回輪東道,「那些時候,你暗中對我說的話,關於言雁的,是真是假?」

「對她的感情嗎?」雲錦書知道他要問什麼,「這確實跟現在已經沒什麼關係了,你願意相信什麼,就是什麼吧。」

「但是如果是假的,你現在還在隱瞞,難道不覺得慚愧……」回輪東說着停下來,搖頭,「對啊,你這種人,說什麼話會慚愧?」

雲錦書想了想,答道:「是假的。但有的話是真的,只是不是對她說的。」

回輪東:「不是對她說的,什麼意思。」

「對你說的是『言雁』,但很多話是對我家公主說的。」雲錦書道,「畢竟我跟你說的話,並沒有跟言雁說過。說那些主要是為了讓你堅定要得到王位,還有就是不要和言雁走得太近,以免你們過於相熟,會導致我的身份暴露。」

「真不要臉。」回輪東扶額。

雲錦書覺得這個評價沒什麼錯。

第一次見言雁的時候,他確實想過利用對方的感情,雖然很快就找到了更合適的方法,將這個選擇免了。

因為那時候他幾乎肯定了自己無法活着回到大皋,更不可能履行那個婚約。

他篤定了自己不配,也沒有這份希望,他過於清楚一切都是利用。言雁、回輪東、所有的達沓人,等同於那個幽深的魔鬼城中,匍匐在刀下的怨魂。

但是離家久了,某些不切實際的願望反而強烈起來,讓他偶爾想回頭做個人。

而後來言雁的變化,雲錦書完全是意料之中,計劃之外。反而需要故意曲解她的暗示,儘可能將她往遠處推。

還好,沒有徹底失控。

「現在她應該死心了吧。」雲錦書道。

回輪東嘆口氣:「達沓的姑娘,倒是容易看開。但是她會恨你的。」

他幾乎毫無預兆,突然問道:「這樣很危險吧,回頭你我的事情成了,我當了天狼王,就替你把她解決掉,那樣知道你真實身份的人,還有你所做一切的人,就只有我了。」

……

他們聊得太久,言雁出去之後在宮殿裏逛到越來越煩,不由得又繞了回來,看看他們到底聊完沒有。

誰知道剛回來,就在門外聽見了回輪東這番話。

她頓住了腳步,沒有發出聲音。

裏面的回輪東仍說:「你不考慮一下?陷入情網的女人最是麻煩,根本無法控制她的行為。而且她知道的比我還多吧,包括你偽裝成大葉支阿蘇勒,還有那天晚上王宮中的真相,我至今懷疑,究竟為何五王兄會在你們在的時候突然謀反。」

雲錦書坐在椅子上,拄著額頭瞑目養神,聽着他說。

門外的言雁緊張不已。

「阿嬈告訴我了。」回輪東說,「那天言雁是被哲提騙去,意圖不軌的。此事我並不知情,但是若哲提先被五王兄的人殺了,為何言雁能逃出來?我五王兄的人,可沒有堪答那麼好對付。」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雲錦書:「我跟父王的感情有些微妙,雖然他是在物質上很寵愛我,但平時沒有什麼接觸。所以,他死了我也不在乎,哲提或是迪瓦沙,這群人我更是沒有什麼感情。所以我不在乎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個結果是我要的。但是別人呢?言雁呢?你放心嗎?」

言雁聽着,用力攥緊了手。

她忽然聽見雲錦書的輕笑聲。

「回輪東王子,你自己說這些,你自己能辦到嗎?」雲錦書笑完問道,「還是只是唬人,給自己壯膽?」

「我問你,是不是想殺言雁。」回輪東被他戳破,有些着急了。

雲錦書果斷:「不殺。」

回輪東愣了一下:「為什麼,你又不喜歡她,她又有可能成為你的威脅,難不成真動感情了嗎。」

雲錦書說這麼多話早就累了,皺眉道:「殺的人越多,需要抹除的痕迹也就越多,留下的仇恨也越多。你怎就不想,如果我斬草除根殺人滅口,殺了言雁,為何還要留一個你?殺了你讓言雁做天狼王,不也行?讓大王子、五王子做,又有什麼不行?」

他起身靠近回輪東:「對,我也是人,不可以有感情嗎?我不殺你,不殺言雁,不想讓連笳拉貢旗和你的家人送死,是一樣的正常人會有的感情。我不想成為你想像中什麼都能做到的兵器,我更想回家,吃着達沓的葡萄,陪我自己的家人。」

。 陸南辛剛剛瞥見了那身影,一下就認出了是卓楓。

可當聽他如此急切且又溫柔的聲音,整個心裏都忍不住砰砰加速起來。

從前排越過來,將手遞到他的手中。

冬日裏,他的手卻異常的溫暖,燙着她的手心,帶着臉都似爐火烘烤般的熱。

「你怎麼來……」

不等陸南辛問完,卓楓已經將她一把扯入懷中,抱的很緊。

「幸好,幸好你沒事!」

陸南辛感覺自己被這麼抱着,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這是在擔心她吧,特別特別擔心的那種。

陸南辛忽然哇一下哭了出來,「啊——誰說我沒事,我有事,有大事……」

「南南?」卓楓心裏稍稍放下的心再一次揪緊,「你傷到哪裏了?快讓我看看!」

陸南辛委屈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眼淚頃刻掉了下來,張大嘴哭的很大聲,「他們給我下藥,把我擄來,用黑布蒙上我的眼睛,對我拳打腳踢,虐待我……啊,疼死我了,我都快嚇死了!」

越說越委屈,手臂摟着卓楓的脖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卓楓心裏慌了,「乖,不哭不哭,快讓我看看傷到哪裏了?」

「哪裏都傷到了,他們對我一通亂打,我都不知道到底哪裏傷到了!」

旁邊蹲著的那老大,一臉不敢置信。

這小丫頭片子把他打的現在腦瓜仁兒還嗡嗡的呢,居然惡人先告狀?

「我可沒打你,是你打我們啊!」那小弟忍不住喊冤。

陸南辛通紅的眼睛,一下瞪了過去,「你給我閉嘴,明明是你們打我!」

眼神里滿滿的威脅,明擺着再說,你再多嘴沒什麼好果子吃。

那小弟委屈巴拉的癟了嘴,不敢再出聲。

陸南辛繼續摟着卓楓的脖子哭唧唧,「就是他們欺負我,就是他們!」

卓楓看她中氣十足,還有力氣,便也瞭然,只是沒有戳穿她。

即便是直到她沒有挨打,可他還是心疼的揪起來。

「乖,沒事了,我會教訓他們。」卓楓哄道。

隨後,那精瘦的男人下了車,將那司機也拷在了車門上,轉身敬了個禮,「署長!」

署長?

陸南辛忽然止住了哭,看了看那個其貌不揚的男人,其實仔細看來,雖然人長的普通,可眼底的剛毅正直之色卻很明顯,只是她沒想到這麼個小群體里也居然有警察卧底?

忽然回神,這麼說起來,剛剛她打了這一車人,又反過來和卓楓告狀的事兒豈不是瞬間打臉?

「他……是?」

卓楓抬手,將她被風吹亂的髮絲倚在耳後,「他是警察!」

「呃……」

「怎麼了?」卓楓放心之餘,嘴角多了幾分玩味。

陸南辛嘖嘖嘴巴,「這……就有點兒尷尬了!」

一陣警鳴聲悠遠而近,幾輛警車開進了汽車城,停了下來。

「署長!」

卓楓點頭,指揮着剛剛卧底警察,「把人帶走!」

「是,署長!」

這時,梁肖跑了過來。

「頭兒,周兒那邊……呃,南辛?」

「呵呵,梁哥!」陸南辛乾笑一聲。

呼啦一下子好幾來那個車下來這麼多人,她還跟個樹袋熊一樣掛在卓楓身上,實在是毀形象,急忙鬆手。

不料,卓楓去拉住她的手,再一次換到自己腰上。

低頭,語氣溫柔,「一會兒我們還有行動,你要跟嗎?」

「啊?我可以跟嗎?」陸南辛驚訝。

這是警隊行動,她跟着恐怕不合適,更沒想到卓楓會提出這個。

「你忘了?你是警署的技術顧問!」

「是有那麼一段,可……你知道當初我是目的不純的!」陸南辛不得不從實招來。

卓楓勾唇,眼底卻滿是心疼,「是我的錯。」

「你有什麼錯啊,不過就是不喜歡我而已。」陸南辛帶着幾分失落。

卓楓喟嘆,似是鼓了勇氣,「喜歡上一個人太容易了,可愛上卻太難了,

我卓楓自小到大感覺從未被什麼事難倒過,可是你……卻真的是把我難倒了。」

「你……」陸南辛聽着這話,心裏有些小雀躍,卻又不敢確定,「你,什麼意思?」

卓楓鄭重言道,「南南,我愛你,比我想像的還要愛,就在我明知道你沒事,明知道黑子也在這輛車上,一定會保護你,可我還是害怕了,第一次感覺到了心疼到底是什麼滋味,

原來,我原來在東溟島受訓,後來做了警察,見過了太多生死,也對於自己隨時面對死亡有着很清楚的認知,我並沒有害怕過,我覺得那是我選擇的路,我一條道走到黑沒有問題,

遇到你,愛上你,那種感覺很微妙,卻也來得猛烈,

我無時不刻想見到你,記住你一顰一笑的樣子,在腦海里彷彿重現,

那時候我知道我瘋魔了,卻也讓我知道愛上一個人的滋味那麼美好,

那天我吻了你,也知道了你的心意,

可就是在那天,西城警署遇襲,和我並肩戰鬥的戰友犧牲了,當我看到他的妻子獃獃的站在他的遺體面前,整個人都像是被抽去了靈魂一般,知道火化那天,她才哭暈去幾次,

我忽然意識到,我即將帶給你的是什麼,我怎麼能如此自私的讓你也會遇到這樣的可能,

後來,有人也提醒了我這一點,所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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