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亦也只好簡單介紹一下自己的情況。

錢詠文感慨,「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我還在下鄉種地呢,不曾想,你現在已經開始作學術研究了。」

蘇亦笑,「我現在也需要種地的,這不,剛才還跟錢老師你學插秧呢。」

錢詠問樂得直笑,卻不再提讀研的事情,而是開始專心跟他討論稻作起源的話題。

先拿現在南方的秈稻品種跟石峽出土的炭化米粒標本來作比較,然後開始跟其他南方稻作品種去對比。

這就是水稻專家的優勢。

他們或許不懂考古,但他們更懂水稻。

其實,省博拿去作檢測的米粒標本,不止T3/T2兩個探方,後面也陸續送T47[3]窖穴的米粒標本。

「根據測定,T47[3]窖穴的秈型米粒平均長度、闊度、厚度以及長闊比之後,當初,我們糧研所這邊就判定,出土的米粒標本接近於現今廣東米粒長短分級標準中的短粒。」

「粳型米粒則接近於現今廣東米粒長短分級標準中的最短粒。若按我們糧研所水稻選種組提供的現今廣東糙米的長闊比分級標準,T47[3]秈型米粒的長闊比接近於現今廣東的闊粒,粳型米粒的長闊比接近於現今廣東的最闊粒。」

蘇亦問,「錢老師,咱們所的水稻選種組的長闊比分級標準數據表,能給我提供一份嗎?」

寫論文,除了引用文獻之外,還必須要有數據。

兩者缺一不可。

他過來糧研所這邊,除了諮詢水稻方面的知識,各種專業數據,也是此行的重點。

這種專業數據,不親自到訪,很難獲得。

錢詠文答應得很快,「沒有問題,一會給你一組我們水稻選種組的數據,你可以具體類比。很容易,就會得出來,石峽出土栽培稻作跟現在的廣東稻作的關聯。」

這是一個重要的引用,蘇亦忍不住記筆記。

看着蘇亦一本正經的記錄在筆記本上,錢詠文的話,更加的嚴謹,「除此之外,我們糧研所,也對石峽61號和80號墓出土的稻米鑒定。兩個標本都有米粒,籽粒較小,基本上是秈稻,其中個別粒型稍闊,但很扁,仍屬秈稻。」

說到這裏,他說,「當初石峽出土稻遺跡,在省內農業系統反響還是很大的,很多機構都參與檢測了,中大生物系,我們糧研所,甚至,當時的農林學院的農學系也參與其中。」

農林學院,指的就是當時的廣東農林學院,70年的時候,由華農和中南林院合併組建,被國家確定為農林類9所重點大學之一。

78年兩校拆分,中南林院遷回湖南。

而錢詠文所提到的農學系,基本上就是現在的華農了。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陪你走一趟華農,你要寫稻作起源的論文,估計,未來應該要經常跟華農這邊打交道,我記得華農的梁家勉教授就是農史方面的專家,相比較我這樣的半吊子,梁家勉教授對你的幫助更大,畢竟梁教授才是研究農史的,而我只是研究水稻的。」

錢詠文口中的梁家勉教授,是國內農史方面的專家。

甚至,還是國內第一個農史碩導。

研究農業考古,想要深入的話,必然要跟對方打交道。

不過蘇亦現在對稻作起源研究,還只是入門階段。

甚至連入門都不算。

拜訪大佬太多,於事無補。

不過錢詠文願意介紹蘇亦認識梁家勉教授,就可以感受到他是一個很願意提攜後輩的學者。

這種好意,蘇亦沒法拒絕,只能說,「如果有需要的話,一定會麻煩錢老師你。其實,當年農林學院農學系對於石峽出土的稻遺跡,也給出檢測結果,都指出了稻標本,屬於秈稻類型。還指出來,從紅燒土中看到穀粒或米粒的大小和形狀很不一致,反映當時品種的純度很差,農業耕作技術比較原始。」

對於這個點,錢詠文也有自己的看法。

「探方47下層窖穴出土的粳型米粒,很可能屬於粳糯。現今雲南高山地區多種粳糯,粵北連南、連山縣少數民族(瑤、苗族)地區也多種粳糯。而在那些種植技術比較原始的地方,水稻品種一般都較混雜。」

對於這話,蘇亦是認同的,「我查了一些資料,咱們粵北地區有的少數民族,有到解放初期還保留比較原始的種植方式,例如,連南瑤族種植的布丁、布骨和香粳,就是屬於粳糯,採取的是類似於海南島五指山黎族合畝制地區的刀耕火種、輪休土地的方法。」

錢詠文感慨,「這些你都知道,這段時間沒少看資料吧?」

蘇亦不謙虛,「確實如此,但只是看資料,心中沒底。」

錢詠文點頭,「沒調查沒發言權,我早年間曾經走訪過咱們省內各個地區,在粵北樂昌,過去曾種植一種嶺禾,不是水稻,而是旱稻。如果你要展開的話,可以實地走訪調查,這樣一來,你的論文題目就有點大了,到時候,完全可以結合,廣東、雲南等省區少數民族有關農業資料,然後通過這個方面切入你做農業考古,應該對探索咱們華南新石器時代的栽培稻的種植方式,是很好的啟發。據我所知,這個方面的研究,咱們省內應該是沒有做的。」

說到這裏,錢詠文,語重心長地說,「小蘇,你年紀還小,有的是時間,所以,不要急,可以沉下心來,把一個課題追蹤幾年,會出成果的。」

他生怕蘇亦年紀小,得失心重,着急出成果,卻靜不下心來做學問,白白浪費了這還天賦。

對於這種長輩般的關懷,蘇亦不敷衍,「錢老師,會的。」

這個年代,要是無法靜下心來做學問,還學什麼考古讀什麼研?

再過幾年,政策落實,老老實實創業當首富不香嗎? 冰冷,無情,彷彿一瞬間到了地獄。

陸子晉退了一步,看著面前少女大口喘氣。

他嘲道:「如果本王知道你和相府的人是一丘之貉,那下次,就沒那麼好運了。」

「我不是。」少女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褪去了喜怒哀樂和恐懼,乾乾淨淨的,像一張白紙。

陸子晉準備轉身的步子一頓,聽見少女如此說,他抱著劍,好整以暇的看著林灣。

「那你說說,你為何不是。」

「因為,和景王作對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林灣的話,像恭維也像討好。

可是偏偏她有一張柔柔弱弱的臉和一雙真誠的眼睛。

陸子晉氣息收了收,也不知是因為林灣的討好而高興,還是因為面前的少女像極了一個故人。

他點頭:「還挺聰明的。」

林灣平復了心情,臉上的笑也更加真誠起來。

「謝王爺誇獎。」

陸子晉掛著古玉的手一頓。

合著別人是在說剛剛他警告的那句:「別自作聰明。」

外面火光少了,腳步聲也小了起來,大概是覺得沒有人,都各自回去了。

陸子晉見此,也不欲多停留,轉身要走之際,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林灣,道:「離司雲遠點。」

風大了一些,窗戶開了又被關上。

林灣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繼而,她唇角劃過一抹苦笑。

她何嘗不想離司雲遠一點。

林灣拉開門,出去,風吹起她的衣袍,少女的身影更加纖細。

林灣睡不著,索性就坐在院子里。

不久后,房間里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林灣回頭,就看見平樂拿著一件披風出來。

「七小姐,外面冷,進屋吧。」平樂道。

「我坐會就好,你去睡吧。」

雖然不知道時辰,但肯定已經很晚了,平樂醒了,大概是因為府中的侍衛剛剛來搜查過。

至於夢令……她一向睡的沉。

平樂沒有回去,反而興緻勃勃的道:「要不奴婢也陪七小姐坐會?」

林灣看了平樂一眼,終是輕輕點頭。

平樂沒有坐,只是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小姐,奴婢有些想家了。」

林灣想起白天林夫人的問話,她問道:「你恨他們嗎?」

「恨誰?」平樂不解

「恨那些殺了你父母的人。」林灣低頭,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加平淡。

平樂愣了一下,繼而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恨也沒有用。」

林灣沒說話了。

風吹動了枝頭的梨花,有幾朵頑皮的落在林灣的頭頂。

相府外。

見陸子晉出來,幾個黑衣人都站成了一排,等著陸子晉發話。

只是,等了許久,陸子晉都只是看著那緊閉的相府大門。

終於,有一個膽子稍大的人,上前問道:「王爺,那個人,怎麼處置?」

陸子晉回神,想起了正事,他臉上又是那副冰冷無情的樣子。

「帶去鎮府司,不管用什麼辦法,一日之內,問出主謀。」

鎮府司是獨立朝廷之外的,直接統領人只有陸子晉一個,也只有陸子晉能調動鎮府司。

眼下陸子晉說把人帶去鎮府司,很明顯是不想讓皇帝插手了。

黑衣人臉上凝了凝,道:「是。」

「另外,讓人查查林灣。」

「王爺,查林灣做什麼?」黑衣人有些不懂陸子晉的吩咐,若是陸子晉讓查林清,查林金蓮他都能接受,可就是那林灣,他接受不了。

鎮府司在京城中也是凶名遠揚的,無論哪個朝廷命臣,聽到鎮府司都會色變。

在朝中,鎮府司是收集情報和辛秘的地方,在戰場,鎮府司就是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

能讓鎮府司查的,都是達官貴族,甚至包括皇族,黑衣人還是第一次查一個小小的,不出名的庶女。

陸子晉沒說話,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那黑衣人。

黑衣人感覺自己夜行服的後背都快濕完了,他打了個顫,立刻回到:「屬下逾越,請王爺責罰。」

「查清楚了在來領罰。」陸子晉語氣淡淡,如石子投進大海,不見一絲波瀾。

「是。」

相府和王府有一段距離,陸子晉也不急,就那般慢慢走著。

一盞茶后,他抬頭看了一眼瑞雲閣,繼而若無其事的離開。

樓上,小窗被輕輕合上。

一人抱拳道:「爺,人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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