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高老弟,今天咱們不談這個,好漢不提當年勇。對了,你還記得王天木嗎?他是天津站站長,如今還在大牢里沒出來。」

「你是說轟動北平的「箱屍案」,這件事倒有些印象。」

「我說高老弟,這就怪了,有些事,你記得倒挺清楚。他有兩件事惹的總裁不高興啊。」

關於王天木的事,高梵略有耳聞。1934年初,天津站特務在天津意租界將熱河省主席湯玉麟的小孫女綁架,勒索五萬元分臟。蔣介石查知后,非常氣憤,責令戴笠查處。

1934年春,王天木同天津行動隊隊員胡大虎,在北平前門逛八大胡同。不想與人發生了衝突。胡大虎是黑道出身,將人打死。屍體放在一個裝衣服的箱子里,從青樓後門帶出街外,用黃包車拉走。不知是什麼原因事態暴露了,一時「箱屍案」轟動北平,大報小報均刊登了消息,最後這件事竟傳到蔣介石的耳中。蔣介石大怒,下令嚴辦。結果,胡大虎被捕正法,王天木被判處無期徒刑,關在南京老虎橋陸軍監獄中。后軍統天津站進行大規模改組,改由王子襄擔任站長。

陳恭澍打開房門,拉住房高梵的手說:「咱們今天不談別的,只是見見面面,敘敘舊。對了,還有一個人,不知道你還認識嗎,他叫徐遠舉,現在是軍統海站特工二組組長。他是黃埔七期的,如今很得戴處長的賞識。」

高梵又搖搖頭。

陳恭澍微微一笑,拍拍高梵的肩膀:「不認識不要緊,見了面就認識了,他正在「上海老飯店」等著我們呢。」

兩個人離開房間,高梵坐上陳恭澍的黑色轎車,穿過南京路,拐了幾個彎,停在了「上海老飯店」門前。 上海老飯店創建於清光緒元年,原名「榮順館」,飯店外觀為飛檐翹角仿明清風格,古色古香。它地處繁華街區,緊鄰外灘、南京路。老飯店的創始人是浦東川沙人張煥英,原是個廚師。1875年,他在南市新北門內城隍廟西首一條叫舊校場路的小馬路上,租下了一幢年久失修的小樓,開了一家小飯館,取名榮順館。這家飯店設備陳舊、店堂狹小,老闆自己掌勺燒菜,老闆娘和兒子端菜、收賬。雖然只是一家小小的「夫妻老婆店」,但因張老闆烹調技術高超,燒的雖是肉絲黃豆湯、醬肉豆腐等上海家常菜,但味道鮮美、價格低廉、經濟實惠,很受普通市民歡迎,開市不久就客源興旺。

隨著飯店生意越來越好,老闆就在店名「榮順館」前加了個「老」字,成了「老榮順館」。店內不少常客嫌「老榮順館」叫起來麻煩,乾脆只取一個「老」字,把它叫作「老飯店」,日子一久,漸漸叫出了名,老闆也就索性把店名改為「老飯店」。酒香不怕巷子深,當年「老飯店」雖地處陋巷,但由於名廚高手代代相傳,名聲始終不衰,狹小的舊校場街也因此車水馬龍,熱鬧起來。

高梵隨陳恭澍走進老飯店,服務生把他們帶進一個包間。裡面坐著三個人,其中一個英俊的年輕人站起身,迎過來,握住高梵的手說:「13號?不,高老弟,幾年沒見,你變得的更瀟洒了。」

高梵的手被緊緊握著,卻神色恍惚,他根本對此人毫無印象。

「高梵,你真不認識他了,他就是徐遠舉。1932年你們曾經一起參加過軍統培訓班。而且,你們和戴處長三人,都是黃埔七期的。」

「哈哈哈,高老弟這是貴人多忘事。」徐遠舉略帶嘲諷的笑著說。

「徐兄剛才說的13號又是什麼意思?」高梵奇怪的問。

「哦,那是你的代號,咱們不談這個,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陳恭澍又介紹了另外三位同僚,都是上海站的高級特工。他們坐下來,陳恭澍對高梵說:「本來戴處長要過來的,他臨時有事,來不了啦,叫我們幾個陪你,為你接風洗塵。咱們有幾年沒見了,今天得好好喝一場,咱們不醉不歸。」

菜上來了,都是「老飯店」的招牌菜,有蝦籽大烏參、紅燒河鰻、扣三絲、油爆蝦、糟缽頭、八寶鴨、八寶辣醬等,擺滿了一桌子。高梵雖不能喝酒,但每個人敬的酒,他還是喝乾了,頭腦開始發暈。

這時,徐遠舉倒上酒,對大家說:「我明天就要離開上海了,不知何時才能相見,來,咱們共同干一杯。」

「徐組長,要離開上海,去很遠的地方嗎?」高梵端起酒杯好奇的問。

「哦,徐組長得到了我們戴處長器重,將出任「護送班禪專使行署」少將參謀,到西藏開展情報工作。」陳恭澍說。

幾個人都舉起酒杯,恭賀徐遠舉升遷。

「其實這次破獲「怪西人案」,徐老弟功不可沒。」

「哪裡哪裡,這都是戴處長英明果斷,以及少校行動組長沈醉和眾位同仁的齊心協力。」徐遠舉謙虛的說。

「怪西人案,這個案子聽起來倒挺稀奇。」高梵說道。

「哦,這是最近破獲的一起間諜案,怪西人案又稱諾林事件,在審訊中,因為這個西方人,一言不發,我們稱他為怪西人。」接著陳恭澍向高梵講述了整個事件的始末。

很顯然,諾林事件是上海灘最令人驚訝的間諜案,簡直就是一個神秘的故事。海萊爾?諾林的真名叫雅可夫?儒德涅克,他是共產國際國際聯絡部經驗豐富的特工人員,在上海他以法文和德文教授身份工作,而實際上他在領導共產國際遠東局的組織部。在妻子塔尼婭?諾林的協助下,他的職責範圍包括: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與中國共產黨之間、CEEI與FEB之間、FEB與CCP之間、FEB與遠東其他共產黨之間所有的通訊,其中不僅有密碼電報,也包括信件、包裹、非法印刷品等。他必須把從大都會貿易公司收到的匯款分發給FEB、CCP、共產青年國際等組織。公寓和房子,無論是用來居住,還是干業務或者是開會,都得由他來租借。掩護點的地址、郵箱和電報地址也是如此。

他的公寓里配有傢具和傭人,一旦某個特工人員離開后便立即撤銷。去東方工人大學的學生和共產國際的人員,都得經過上海。總之,所有與安置、財經和通訊有關的活動都在諾林的管轄之下。

他持一份偷來的比利時護照到了上海,用的名字是凡?德?克呂森。他在上海有10個不同的住處,8個郵箱,7個電報地址,兩個辦公室,一家商店和10本儲蓄簿,共有儲蓄50萬元。這是極為巨大的數目,在大蕭條時期尤其驚人。

警方首次察覺到諾林的存在,是從一個叫約瑟夫?獨克勞化名為色基?拉?富朗的法國共產國際信使從新加坡經過時被警察逮捕開始的。在他的隨身物品中,他們發現了一個電報地址和一個英租界的信箱號碼。這個號碼是一套複雜的通訊暗號,它後來被發現是由兩套電碼組成:一套用來與在亞洲的共產國際人員聯繫,另一套用來與莫斯科和歐洲的共產國際領導人聯繫。

與此同時,根據他們自己的線索,軍統調查人員開始發現共產國際的這個網路。此案始於在湖北省逮捕了一名共產黨嫌疑分子。他的名字叫關兆南,軍統在武漢的審訊人員企圖讓他開口,但他在酷刑下一直拒不屈服,後來南京派了個司法官員說服他給共產黨上海支部寫信,讓他們派信使來與他聯繫。


上海很快答應,並派遣了一個叫陸獨步的人到達武漢,他馬上被戴笠的人帶走。雖然他在拷打下很快招供,但陸獨步所能告訴他們的關於共產黨上海支部的內部情況非常少,因為他只負責黨的外部聯絡通訊工作。徐遠舉為戴笠出謀劃策,巧施一計,叫欲擒故縱引蛇出洞。於是戴笠決定利用陸獨步來引誘其他地下人員出籠,並將這個倒霉的共產黨人帶回上海,讓警備司令部的偵察大隊看管。然後特務們讓陸獨步照常按照他的接頭程序,在南京路的東亞旅館登了記,並給他的哥哥寫了一信,告知自己的近況。

與此同時,上海站的特工們住進了陸獨步的房間和隔壁的房間里。次日,陸獨步的哥哥陸海防來到了旅館,徑直去了陸獨步的房間,連門都沒敲。一推門,陸海防就看見了在椅子里睡著了的特工,他立刻悄悄退出而沒有驚醒那個打磕睡的特工。但隔壁房裡由沈醉率領的特務發現了他,便朝著正在下樓梯的陸海防衝去。陸海防差一點就溜走了。他混進了擁擠的先施百貨公司,在人群里不見了。但狡猾的沈醉躲在邊門旁,當這個共產黨員企圖從邊門溜走時,沈醉撲了上去,他拚命掙扎,但沈醉終於給他戴上了手銬。

事實證明逮住陸海防意義重大。首先,他出乎意料地很快就招供了。被捕的當天,他先被帶到上海市政警察局的老閘捕房,幾個小時后又被引渡到警備司令部的偵察大隊。戴笠親自監督審訊。還沒有人碰他一下,光是在他面前擺出刑具,陸海防就自願向軍統出賣了他的上級。他是大家所知道的老共產黨員中,投降最快的一個。其次,戴笠的人不久便發現,他在黨內的職位非常特殊:他是共產國際在遠東的最高領導人的英語翻譯。 據沈醉後來說,是陸海防向法國警察出賣了諾林,而諾從就是那個怪西人。

其實,是上海市政警察在1931年6月15日,在這個蘇聯間諜的一個位於四川路上的公寓單元里,把他逮捕的。但陸海防的確與特務處的特務們進行了密切的合作,儘管他的妻子咒罵他為「叛徒」。接著,他又出賣了一名左翼作家聯盟的共產黨員,那是一個正在演電影《自由神》的女演員、綽號叫「黑牡丹」的年輕女士,曾在楊虎和張群支持下去過德國留學。陸海防把所知道的關於他的上級的情況都供了出來,但並沒有太大的價值。一開始,警察對他們的囚犯什麼也發現不了。此人先說自己是瑞士人,叫GermainXavieraloisBeuret,後來又說叫PaulRuegg。

在這期間,與他被逮捕的妻子的潑辣好鬥相反,諾林保持了一種寡言而不失尊嚴的態度。開始戴笠不得不向蔣介石坦白他不知道此人是誰,雖然他懷疑此人就是英國人正在尋找的共產國際遠東情報局領導人。最後,諾林和他的妻子被帶到武漢受審,被南京的法院判處死刑。後來改成無期徒刑,但諾林夫婦因間諜罪最終只服刑了五年。

當時,上海各家報紙將對諾林的審判稱為「怪西人案」,它使上海的媒介十分著迷。當諾林夫婦在1932年7月2日開始絕食時,宋慶齡和楊詮還有沈鈞儒都去南京監獄探望這對夫婦,然後給政府寫信要求釋放他們。一封信上這麼說:「要是你們拒絕諾林們被釋放的要求,迫使他們繼續絕食,全世界革命和自由的輿論將會認為是國民黨殺害了他們。這樣屠殺他們便是與德國的納粹完全一樣了。」

雖然國民黨政府拒絕了諾林的要求,但他們最終還是放棄了絕食,不過諾林夫婦都不承認有罪。他們堅定的態度,使眾人眼裡堅貞不屈的共產黨員形象更加完美了:他們在拷打之下甚至不會吐露自己的姓名。

這個故事讓高梵感觸頗深,也使他對共產黨人有了新的認識,他想起葉夢菲經過上海之行,而發生的思想變化,她的新思想是不是受到了共產黨人的熏陶呢?

徐遠舉端起酒杯,憤憤的說:「這個怪西人案,其實是我們的失敗,我們應該運用突然和極其殘暴的方法,打亂一個「堅強」犯人的從容不迫。」

「你是說對他們進行心理打擊?」陳恭澍問道。

「對付這樣的人,只有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才能搖撼他的意志,摘掉他那顆鎮定的心!」徐遠舉的眼裡露出陰冷的光,他說完,一仰脖子,喝乾了杯里的酒。

高梵暗暗吃驚,他看出徐遠舉雖然表面英俊儒雅,但內心卻陰毒兇殘。

喝過接風酒,高梵雖然頭腦發懵,但他還比較清醒,不過為了擺脫軍統的糾纏,他故意裝著酩酊大醉,搖搖晃晃,沉醉不起,他被兩個特工抬上了車,拉到了軍統上海站,他又被關進了那個牆壁厚重的房間。

到了半夜,高梵悄悄起來,他走到鐵門前,用力晃了一下,鐵門紋絲不動,這個房間不大,只有一扇窗戶,在天花板的下方,是用粗鋼筋焊死的,他輕輕一跳,攀到窗口,兩手一用力,鋼筋被他掰彎了,他從鋼筋的縫隙間拱出來,飛身而起,翻過高大的院牆,消失在夜幕中。

高梵來到火車站,坐上了開往濱島的夜班車。這班車旅客很少,車上到處是空位子,他找了一個座位躺下來,座位上有一張舊報紙,他隨手拿起來看了一下,是一張八月份的上海《申報》。報紙的頭條竟然就是那樁離奇的「怪西人案」。他大致看了一下,和陳恭澍講的差不多。

《申報》的報道是這樣的。

據8月24日報導:上海怪西人,又稱神秘西人之雅可夫?儒德涅克,前因勾結劉燧元、蕭柄實、陸海防等組織機關,刺探中國關於政治上及軍事上之秘密,報告第三國際案發,經淞滬警備司令部於本年五月五日派探將陸海防捕獲,繼由陸自首指供,先後捕獲該西人等,分別以危害民國緊急治罪法起訴,開庭審判。

這個西人雅可夫?儒德涅克,怪就怪在被捕后,一言不發,始終以沉默來應付一切審訊,令國民黨軍警特工一籌莫展,雖絞盡腦汁,也未能查清其身份,只好稱之為「怪西人」,聊以自嘲。

雅可夫?儒德涅克,出生在蘇聯立陶宛,早年投身布爾什維克革命,擔任過紅軍上校。他為人機敏,儀錶堂堂,會講德、俄、英、法四國語言,頗有一副西方紳士的派頭。1933年,受蘇聯紅軍情報部派遣,來到中國。

高梵又看了一些其它的報道,然後將報紙蓋在臉上,小睡起來。列車噴著濃濃的煙霧,穿行在夜幕之中,車輪發出有節奏的聲響,高梵在微微的顛簸中緩緩入睡。

當他睜開眼,天已經大亮,火車仍在不停的飛速行駛著,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進入濱島。

高梵把那張舊報紙摺疊好,裝進衣兜,他下了車,直奔蘇晚楓家,讓蘇晚楓替他找一處房子,越僻靜越好。

蘇晚楓說:「我們就有一處宅子,離這不遠,就因為地處偏僻,所以一直閑置著,你就住那吧,而且是免費的。」

「那不行,我哪能白住,得附給你房租。」高梵急忙說。

「我說免費就免費,那個宅子長年閑著,我本來還擔心沒人住,毀壞的快,你住進去,不正好替我消除了這種擔心嗎。」蘇晚楓哈哈一笑,風趣的說。

高梵讓蘇宅的一個下人幫忙,連夜把畫室的東西搬過來,住進了蘇家的這處舊宅子里。

他叮囑蘇晚楓,不要告訴任何人,他住在什麼地方。蘇晚楓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看到高梵一臉的嚴肅,只是點點頭,也沒多問。

這處舊宅的確如蘇晚楓所說的,地方偏僻,而且非常隱秘,它在散落的民宅之中,不顯山不露水,外面有院牆,裡面是三間套房,還有兩間廂房,傢俱雖然舊了些,但一應俱全,比在畫室居住方便多了。

忙了大半夜,高梵也感覺累了,他躺在寬大的床鋪上,蓋上柔軟的被子,竟然有了一種家的感覺。

家,對高梵來說,太陌生了,他不記得他的家在哪裡,更不記得他的父母的模樣,是否有兄弟姐妹,也無從知曉。只記得父親死於非命,給他留下了一塊金殼懷錶,那是他對親人的唯一印象。從他懂事起,他就是一個人,住在一所孤兒院里,後來長大了,他上了一家教會辦的學校,在學校里,他認識了一個女孩,那個女孩叫白露,長著一雙秀美的眼睛,經常偷偷從家裡帶東西給他吃,但是那個女孩突然在一天夜晚失蹤了,他的家人說,是被山匪劫走的,沒過多久,白露一家也搬到了別處。

高梵又變成了孤孤單單一個人,他曾沿著山路去尋找失蹤的白露,可茫茫大山,他到哪裡去尋找?所以,他經常站在山崖上,眺望遠處,希望有一天,白露會從那彎彎曲曲的山道上向他走來。

高梵在暗夜中回憶起往事,他不禁有些愕然,那段往事為什麼會記得那麼清晰呢?他不是失憶了嗎?如果像陳恭澍所說的,他曾經參加過藍衣社,但為什麼那一段記憶他卻毫無印象?也許一個失憶的人,在大腦的深處,保存的是一段最美好的記憶吧。

白露,白露。高梵輕輕念叨著,進入夢境。 1935年,在微弱的寒風中過去。這個南方小城,冬天並不寒冷,人們外出,只需穿一件外套就行了,高梵喜歡居住在這樣溫暖的地方,因為他內心一直被寒冷包圍著,他希望有一個外在的溫暖,來驅趕他內心的寒冷,使他的血液流淌的快一些,使他不至於在冷漠中,變得僵硬。

早晨起來,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感覺很好,這個院子四周長滿了長青藤,牆外高大的女貞樹,紫薇樹和紅豆杉,交相輝映,色彩繽紛,而院子雖然雜草叢生,卻盛開著不少鮮花,這裡簡直就是一個小花園。

高梵打算沒事的時候,把院子里的雜草除掉,把那些花草整理整理,再種一些玫瑰、薔薇和茉莉。這個宅院雖說是別人的,但他覺得就像是自己的房子一樣,那種家的感覺依然溫暖著他,使他忘卻了煩惱,忘卻了不愉快的事情。

高梵在附近的小攤點,隨便吃了早飯,又到街上買了一些鍋盆碗筷,既然這是他的家了,他就要像千千萬萬個家庭一樣,燒鍋做飯。他把西廂房清理一下,擺上了煤油爐,看看時間還早,他又坐下來,畫了一會畫。

整個上午就這樣過去了,中午他蒸了一碗米飯,炒了一盤肉絲芹菜,一個人津津有味的吃起來。這個院子太靜了,附近有許多民房都是租出去的,房客整日在外奔波,只有到晚上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來,進了屋倒頭便睡,所以,院子周圍很少有人走動。

下午沒事,高梵想去一趟書畫店,他已經失蹤兩三天了,慕容雪雪找不到他,肯定擔心的要命。

他剛走出門,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上海站的那些傢伙,發現他逃走了,還不得追蹤到這裡,他現在與慕容雪雪聯繫,等於給她增添了危險,萬一軍統特工知道慕容雪雪和他的關係,說不定會抓慕容雪雪,逼他現身。想來想去,高梵跑到街上的電話亭,朝書畫店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打通了,是胖掌柜的聲音。聽不到慕容雪雪的聲音,高梵有點失望,但他知道這樣更加保險,如果是慕容雪雪接的電話,就她那脾氣,還不得追問個沒完,甚至會跑過來找他。高梵讓胖掌柜轉告慕容雪雪,他現在外地,一切安好,讓她不要擔心。

放下電話,高梵又回到了院子里,說不定上海特工已經到了濱島,最近幾天,他要格外小心,最好獃在屋裡,少出門。

好在他還有幾張寫生圖,需要構思創作,那幾幅系列油畫也到了收尾階段,需要坐下來細細加工。而且,離新年畫展越來越近了,他先把系列油畫完成,這樣也就少了一塊心病。

高梵把一間屋子騰出來,專門做為畫室,這間屋子有一扇大玻璃窗,冬日的陽光投射進來,暖洋洋的,把油畫的色彩照的光澤閃爍。

高梵心裡想著慕容雪雪,他把畫架支好,打算再給她畫一幅油畫,他從寫生稿里選了一個樣本,這是最近他到月牙河畫的一幅草圖,畫面有河水小船,還有岸邊的野草,他開始按照這個草圖構思了一幅名叫:「黃昏月牙河」的油畫。

而就在此刻,慕容雪雪正從高梵居住的院牆經過,她是到一個喜歡收藏字畫的人家裡,來談生意的,她看中了那人的一幅古畫,因為價格問題,始終沒有談成,她已經來了三趟了,這一趟,她打算再提高點價格,把那幅古畫弄到手。


說也湊巧,那人家裡出了點事,急需要用錢,聽了慕容雪雪提出的錢數,猶豫片刻,就點頭答應了。

慕容雪雪買到了那幅古畫,興高采烈的回到書畫店,胖掌柜告訴她,高梵打電話過來了。慕容雪雪高興的跳起來,急忙問道:「他人呢,他在什麼地方?」

「他說他在外地,讓你不要擔心,他很好。」胖掌柜說。

慕容雪雪一陣失望,心裡抱怨,他早不打電話,晚不打電話,偏等我出去的時候才打,不然也能問清楚他在什麼地方。雖然生些報怨,不知那報怨是對高梵,還是對她自己,但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了下來。看樣子高梵沒事了,他或許擺脫了軍統特務,不然,不可能給她打電話。她知道,一旦落入軍統特務手裡,就算失去了人身自由,甚至命在旦夕。

慕容雪雪站在高梵的油畫前,正低頭想著,從外面進來一個女子,穿的雍容華貴,濃妝艷抹,她嬌滴滴的叫了一聲:「雪雪。」

慕容雪雪抬起頭,看到那女子不由的一笑。

「胡絲曼,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

胡絲曼是慕容雪雪在女子中學上學時的同學,是個富商家庭,兩個人上學時坐在一起,又很能談的來,所以她是慕容雪雪在學校結交的為數不多的朋友。

女子中學畢業以後,胡家生意做大了,搬到了廣州,兩年前,胡老爺子思鄉心切,又回到了濱島,胡絲曼自然也跟著回來了。

自從離開女子中學,兩個人不能像在學校里那樣經常往來,慢慢的疏遠了,中間雖見過幾次面,也只是談一些往事,好象沒有多少話說。胡絲曼從廣州回來,簡直扮若兩人,她過去扎一對羊角辮子,清清麗麗。慕容雪雪再次見到胡絲曼,差點沒認出來,她身穿高檔的絲綢衣服,眼影打的濃重,口紅塗的鮮亮,像一個闊太太。據說她結了兩次婚,又都離了,她對男人的要求非常挑剔,稍不如意,就一腳踢開。

「我這是在尋找真愛,雪雪,你懂嗎?那些男人圖你什麼,他們圖的是錢,我對這樣的男人恨之入骨。」胡絲曼曾經對慕容雪雪這樣說過,好象與她結合的男人都是為了她家的錢。

胡絲曼的變化,使慕容雪雪對她敬而遠之,再加上東奔西走做生意,淘寶民間的字畫,所以很少與胡絲曼來往。

胡絲曼也有很多長時間沒來找她了,她看了一圈慕容雪雪的書畫店,皺著眉頭說:「你這小店一個月能掙多少錢,還不如開個大商場,或者辦個電影公司,那樣才能掙大錢。我在廣州看人家辦電影公司,一群帥男婧女,特別好玩。」

慕容雪雪笑笑說:「絲曼,我可沒那麼多錢開商場,辦公司什麼的,我有這個書畫店,就心滿意足了。」

「你瞧瞧你,以前的雄心壯志哪去啦?要是缺錢我幫你。」

「算啦,我沒那本事,也不想去操那個心,那些大事讓男人去干吧。」慕容雪雪擺擺手。

「說的也是,女人生來就是應該享受的,男人掙錢,女人花錢,天經地義。」胡絲曼說著說著,哈哈笑起來。

她從小皮包里掏出兩張票,對慕容雪雪說:「正好,今天大戲院有鋼琴演奏會,我這有兩張票,我知道你喜歡聽鋼琴,咱們一塊欣賞去。」

胡絲曼沒等慕容雪雪點頭答應,拉起她上了停在門前的轎車,開到了大戲院。

大戲院門口貼了廣告畫,上面寫著醒目的大字:薛貝薩鋼琴演奏會。

「是他……」慕容雪雪脫口而出。

「是啊,薛貝薩,在學校的時候,你不就喜歡聽他的唱片嗎,這回咱們可以看到他的真人了。」

大戲院是濱島最大的娛樂場所,能容納兩千多名觀眾,著名鋼琴家薛貝薩演奏,自然吸引了不少文人雅士,鄉紳貴族,整個大戲院坐滿了人。

慕容雪雪和胡絲曼剛找好位子坐下來,薛貝薩就已經走到了台上,他向觀眾鞠了一躬,頓時響起熱烈的掌聲。 薛貝薩穿了一身黑色的燕尾服,頭髮光亮,面帶微笑,在劇場柔和的光照下,他顯得特別英俊洒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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