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不過既然是這樣,那阿青……

「現在知道了吧,阿青也知道我們在看著他,他只不過是做做表面文章,他知道我們不會真的把他怎麼樣,但太囂張了也不好,他懂得把握這個度,他在帶你去吃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準備,所以你不用擔心。」 「你們不打算懲罰我?」我有些詫異。

「是他帶你去的,為什麼要罰你?我們可是很公平的。」十九說得非常坦然。

我有些懵了,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心裡也有一種怪怪的感覺,阿青和我想象中的單純不一樣,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雖然做的不是壞事,但那種被隱瞞的感覺還是讓我不太舒服。

「放心吧,阿青是個好孩子, 三爺傳奇 ?家族忌憚他,怕他背叛,墨家也有害怕的東西,他的能力會給這個世界帶來災難,如果他真的背叛,我們除了動用遠程空中打擊沒有任何辦法,這會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背後要牽扯到很多,所以他想要的我們都會盡量滿足。

我說了,他是個好孩子,從來也沒有多要什麼,偷吃個東西算得了什麼?聽聽外面的故事也沒什麼大礙,帶個小幕僚吃烤紅薯什麼的都可以,只要他乖乖待在這座島上,哪怕把島改造成度假村都沒問題。」

我瞠目結舌地看著他,他抬手在嘴邊做了個「噓」的手勢:「這些只是家常,你最好憋在心裡,如果他對我提出要把島改造成度假村的要求,我會罰你的。」

他說的一點都不嚴肅,但我不敢不信,這些的確都是家常,我更想知道他是怎麼知道我沒有問阿青篡改記憶的事。

他一眼就把我看透,把我的話堵了回去:「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上午說得夠多了,有什麼問題下午再說,你不是想見朋友嗎?去吧。」

他很利落地走了出去,我獃獃地坐了半晌,十九不像阿川那樣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布陷阱,相反他非常坦然,越是這樣越讓我提不起戒心,輕易就掉進他的坑裡。

這是另一種說話方式,而且對我格外適用,我更容易對這種坦誠的人繳械投降,十九也是,阿青也是,事實上每個人都有兩面,我不能因為他們外在的和善就輕易卸防。

道理我都懂,但我做不到,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墨家人的本領都是從很小的時候開始鍛煉的,我的性格已經成型,想要生生扭過來太難了,還有選擇,後果我都明白,但我就是無法去害別人,儘管那不是害,就是事實,但我總是希望能盡自己的努力讓事情向好的方向發展,雖然每一次都是弄巧成拙。

我的力量太微不足道了,如果真的能學會控制心理,想要達到自己的目的就簡單多了,不管這種能力和下一次任務有沒有關係,我都該好好學學,我現在學的,更是一種為人處世的能力。

十九真的是一個很好的長輩,和他說話沒有那種上級壓下級的憋悶感,他是老師,也是朋友,他可以掌控我的心理讓我恐懼,卻又會在下一秒笑出來,讓我放鬆,他和阿川不一樣,阿川總是深不可測,他只會讓我在恐懼的深淵裡越陷越深。

十九是真的在教我東西,就像做錯了題目,他會批評我做錯,然後再教給我正確的,我沒想到在大學畢業之後,還會遇到一個願意教我的老師。

我支著腿挪到輪椅上,自己轉著滑到門邊,很快我就出了療養院,和煦的清風吹到臉上,能把人心底的陰霾一掃而光。

遠處的天和海還是那麼湛藍,我來到療養院的另一側,望向地形繁複的島面,誰能想到這樣的天然下隱藏著一個碩大的秘密機構?

我不想去找老黃了,不說十九教給我的東西,我又有什麼可以跟他分享的?他還在釣魚,釣那些永遠不可能主動咬鉤的魚,我是比較喜歡安靜的,有時候甚至想和他換換。

我不知道墨家準備怎麼安排老黃,就算下一次任務不參與,他以後總該參與別的,難道是因為時間寬裕,所以比較放任嗎?

阿川也不在,阿青也不在,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或許是在腳下的密室,或許又在忙些別的我不該知道的事。

我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十九的話,我承認對他很感興趣,以後相處的時間還長,總會知道的,我也沒有從前那麼急躁了,有些事就該慢慢來。

我靠到椅背上,對著陽光和海風閉上眼睛,昨晚幾乎沒睡,我的身體又在抗議了,想想今天還要進行測試,只是冒出這個念頭,肌肉就在隱隱作痛,痛苦曾是我避之唯恐不及的東西,現在也能坦然面對了,人總是會成長的,只要經歷的苦難夠多。

……

「醒醒,醒醒,怎麼在這裡睡,風多大,會著涼的。」

有人在輕輕晃動我的肩膀,我睡得很沉,突然被叫醒只感覺頭痛,我睜開眼,一張臉離我很近,是阿青。

我竟然真的睡著了,還睡得很平和,他見我醒了,直起腰:「趕緊去吃飯,再過一會就什麼都沒了,錯過了可沒人會給你補,就只能明天了。」

我還沒太清醒,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阿青笑了笑,走進療養院里去了。

關門的聲音徹底把我驚醒,或許是風吹了太久,頭很痛,我愣了幾秒,一時竟不知道該做什麼了,又突然想起阿青的話,趕緊搖著輪椅向山下行去。


我在半路上又遇見了昨天見過的那兩個不認識的人,但他們沒有理我,連看都沒看,就從我身邊走過去了,我一路到了廚房,裡面空空的只有阿川。

「呦,自己來了?不錯嘛,雖然有點晚,但第一次就能趕上飯點已經很厲害了。」阿川對著我揮了揮筷子。

的確有點晚,飯菜全都見了底,我很餓,但真心沒什麼胃口,盛的比昨天還少。

我坐到了阿川對面:「什麼意思,難道每天的量不是按照人頭做的?」

阿川笑得很邪惡:「你想多了,這個島上不管人多人少,總會有那麼幾個吃不上飯的,你難道沒發現這裡沒有鍾嗎?午飯的時間要靠你自己推斷,一天兩天的簡單,時間久了嘛……畢竟日升日落每天都在變化。」

我怔了一下,心裡一陣后怕,我剛剛睡得那麼熟,如果不是阿青提醒,肯定會錯過午餐,他們沒有提醒我的義務,阿青完全是出於好意,如果換成阿川,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從我身邊走過。

我越發吃不下了,明明胃在渴求著食物,吃進嘴裡卻味同嚼蠟,墨家還有很多我沒注意到的東西,他們對時間的掌控早就鍛鍊出來,如果真要挨餓,肯定是像我這樣第一次來到島上的人。

「如果有人一直沒趕上午餐,那他就真要餓死?」我嘟囔了一句。

阿川像看傻子似的看著我:「連你發小都知道去海里逮螃蟹,難道換成你就準備餓死自己?」

我臉上發燙,沒再開口,只是悶聲撥拉著飯菜,阿川早先吃完,刷了碗筷就走了,我也草草吃下,進了裡間。

裡面乾淨得超乎我想象,我以為做飯的師傅總會在這裡留下剩菜之類的,但什麼都沒有,只有砧板菜刀這些普通的用具,我看到被洗刷乾淨的盤子就摞在水槽邊,數了數只有六個。

我也洗乾淨放了上去,飯菜幾乎沒了,島上光我能確定的就有九個人,說不定還有我不知道的,阿川還真沒騙我,果真有人吃不到午飯。

我茫然地出了門,昨天還有那麼多人圍著我轉,今天就一個個像不認識我了一樣,我習慣了被安排,突然讓我自己去做什麼,就毫無頭緒了。

老黃肯定沒釣到魚,他現在說不定還在為自己的海鮮大餐努力,十九也沒說過什麼時候去找我,我回到房間也是一個人。


沒有時間觀念真的很可怕,如果不是還有日升月落,我可能在這裡坐個三五天而不自知。

我想了想,還是回房間比較好,說不定什麼時候十九就去了,這種孤獨感太讓人絕望,我竟然很願意跟著他學習。

我回到房間,沒有躺回床上,這樣坐著反而更舒服,我打開窗戶,直直地看著外面的海,海浪層層湧來,身體彷彿也在隨之沉浮。

我感覺過了很久很久,十九終於來了,他很隨意地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午飯時間是阿青告訴你的吧。」

他沒有疑問的語氣,說得非常肯定,我心裡「咯噔」一下,他們在島外可以用衛星監視,但這裡是阿青的地盤,他又是怎麼知道的,難道阿青和我說話的時候他就躲在哪裡看著我們?

「很奇怪吧,我為什麼知道,現在我們可以接著上午的話題繼續了,」他坐到凳子上,饒有興趣地看著我,「第一條,我為什麼會了解你比較擅長旁敲側擊,你對此有沒有什麼猜想?」

我愣了,這話題跳脫得也太大了吧,如果他不說,我幾乎要忘了這碼事。

他看著我笑了:「你該不會已經忘記了吧?這可是你親口問我的,連自己的問題都記不住?」

我試著逃避他的引導,直接開口:「你是從我的心理看出來的嗎?」 「很好,看來你還不是無可救藥,」他看起來很欣慰,「最起碼知道不能總是隨著別人的思想前行,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你要記住,你沒必要回答任何人的問題,你要揣摩對方的意圖並同樣用問題回敬,但是很可惜,你猜錯了。」

我有點尷尬,像直接從天堂掉到地獄,他似乎還在等著我說出下一個猜想,但我腦袋裡空空如也,我們一直在講心理控制,除此以外還能有什麼猜想?

我安靜了很久,想等他告訴我答案,但他偏偏不說,他也在等我。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忍不住了:「我想不出來。」

他笑了:「這麼快就放棄了?談判的時候最重要的就是沉得住氣,先開口的一方就等於投降,註定拿不到最有利的結果。」

他說得對,我看似比較安靜,其實內心很容易就煩躁,我可能還比不過老黃,他只是急性子,但真的遇到了大事就會變得比平時更冷靜,我恰恰相反,平日里的瑣事不太容易激起內心的波瀾,一遇到大事就會煩躁得像發瘋。

這麼想想,我根本就是一無是處,十九像看透了我的心思,拍了我一下:「別急,這些只需要讓你明白,一朝一夕是不可能達到的,過猶不及,既然一開始做不到,你不妨慢一點,給自己留點思考的空間,不要心裡想什麼就立刻說出來。」

他的話像有魔力,龍捲風一樣刮過心底,把煩躁都帶走了,我點點頭,心中非常安靜。

「對,冷靜才是談判的基礎,我們回到剛剛到話題,我可以直接告訴你答案,我是從阿川那裡聽來的。」

「啊?」我忍不住叫出了聲,這算什麼,明明就是作弊嘛。

十九笑了:「看吧,多麼簡單直接的答案,你為什麼要想那麼多?因為我在講心理,所以就想心理?有時候答案很簡單,最直接的就是,這一點你那朋友比你好得多,想太多了心會很累的。」

我一臉懵逼地點頭,現在是真的發矇了,十九繼續說道:「世界上什麼性格的人都有,有的就不喜歡兜圈子,你不僅要知道攻破心理的技巧,更要先觀察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對症下藥才是基礎,思維也不要定勢,有時候講一個話題,呈現出來的可能是別的。」

「這太難了。」

我輕嘆口氣,以我現在的水平,能聚精會神地分析思考已經很困難,還要再分心多想些別的,很容易連能思考的都崩盤,就像一心不能二用,否則兩件事都做不好。

他點頭:「我知道,你只能慢慢練習,要不要喝水?」

我的確有點口渴,他起身就倒了兩杯水,一杯遞給我,一杯自己喝下,又坐回到我對面:「我為什麼會知道你想喝水?」

我脫口就想說「為什麼」,話到嘴邊又生生憋了回去,慢一點沒關係,我不能透露心中所想,哪怕是這種簡單的問題,不管他說什麼,我都要把這當成是鍛煉。

我仔細想了想,不確切地開口:「因為我的聲音有點啞?」

「說話沒底氣,一看就是心中動搖,」他笑了,「不過已經進步了很多,雖然還是不完全,你的聲音的確有點啞,但在說話的這段時間,你已經做了四次吞咽的動作,這些動作當然不能直接說明口渴,但它反映出你的茫然焦慮,人在有這些情緒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覺得口渴。

所以我想告訴你的是,說話的時候不僅要注意對方,也要注意自己,你在觀察對方的時候他也在觀察你,抓住對方的漏洞很重要,不讓他揪住你的小辮子同樣重要,別一副苦瓜臉,一心三用的確很難,慢慢練。」

我感覺自己快要炸了,他講的每一方面都很重要,我已經記不住那麼多了,我感覺自己需要個筆記本,但又不好說出來,這裡怎麼看也不像有筆記本的樣子。

「一時很難接受是吧,所以我們中間穿插一個你會感興趣的小故事,有關於阿青和篡改記憶。」

我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他吸引了,我對這個非常好奇,但一轉念又冷靜下來:「你說過我不該知道這個,現在是陷阱嗎?」

十九笑了:「哪有直接問別人陷阱的,就算是,他難道會爽快地答應?不過你可以放心,這不是陷阱,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比起讓你好奇得寢食難安,直接告訴你更合適,它只是關於虻的衍生故事,你連虻的存在和作用都知道了,這個算不上秘密。」

我安靜下來,靜靜地等他說,心裡卻忍不住激動起來,我是真的很好奇。

「看吧,遇到自己想了解的東西就會露出緊張的模樣,這樣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你的目的,他肯定會有意識地規避。」

我看著他,心裡鬱悶得要命,我還以為他真的要給我講故事,原來也是在藉此探究我的心理,我都已經這般嚴防死守了,怎麼就是逃不過他的網?

我快被打擊死了,我以前還一直覺得我的長處是察言觀色,但自從遇到墨家人之後就一路滑鐵盧,鬼能看出這群怪物在想什麼,尤其是眼前的這位,還帶著半面面具,把大半臉都遮起來,就算有什麼細微的表情變化也看不到。

我直直地盯著他的嘴巴和下頦,越看越覺得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我真的很想拿下他的面具,看看下面是一張怎樣的臉。

他既然戴了面具,那就是不想被人看到,我開始思忖拿下他面具后可能發生的一切,但想想墨家又沒有規定不能看墨十九的臉,他又能拿我怎麼辦?

既然要行動,就要出其不意,他現在肯定以為我還在糾結阿青,這是最好的機會。

我放空心思,迅速伸手,然而手剛抬起一半,就被他一把抓住了。

他的力氣很大,我抬頭就去看他的眼睛,只見他眼裡有一瞬間的緊張劃過,儘管時間很短,但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不會看錯,他在緊張,他害怕我揭開他的面具!

但這並沒有什麼用,我的行動還是失敗了,我忽略了一點,那就是他的身手遠勝於我,就算我掩飾得再好,動作還是比他慢,這本就是不可能成功的。

我稍微有點懊悔,我還是思考得不夠,這樣一來他有所警惕,我連第二次抬手的機會都不會有,我果然還是莽撞了。

他的力氣在減小,輕輕地把我的手放了回來,聲音比平時更低沉陰冷:「阿青沒有告訴過你嗎?不該知道的事連好奇心都不要有,有些問題哪怕問出來也要受罰的。」

阿青的確說過類似的話,但絕不是這種威脅的口氣,我一直以為十九隻是看起來嚴厲,卻不知到底那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我直直地看著他,他卻別過了眼,似乎不想面對我,如他所說,這是一種示弱,那他剛剛的嚴厲就是唬我的,人不可能沒有弱點,能把心靈包得像銅牆鐵壁一樣的根本就不是人,我似乎在無意中發現了他的另一面。

「我還是覺得你很熟悉,我真的沒有見過你嗎?」我又問了一遍。

他沒有回答,站了起來:「可以了,今天說得夠多了,明天繼續。」

他說完就走了,最後那句話也說得很快,沒什麼底氣,他是在躲避我,背影就像落荒而逃。

我似乎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他為什麼不肯讓我看他的臉?難道我以前真的見過他?

門很快就開了,進來的是阿川,他走到我面前,兩手撐著輪椅的扶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笑得很怪,聲音也陰陽怪氣的:「不錯嘛大澤,很厲害,第一天就能把十九氣走,佩服佩服。」

我最討厭他這種語氣,瞪著他直接嗆道:「墨家有規定不能看墨十九的臉嗎?有嗎?」

阿川沒料到我是這種反應,明顯吃了一驚,直起身子看著我,眼神非常複雜,又一點點化為笑容:「你說得對,沒有,大澤,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誰說你笨的?你明明是天才。」

他的聲音和表情都沒有一點虛假的成分,他竟然是真的在稱讚我,我反而難受起來,氣勢也迅速地頹敗下去,我是真的做錯了。

「沒有這種規定,但這是禮貌,就像是女廁所的門,沒人規定你不能打開,所以你就會去打開嗎?」阿川的聲音很輕柔,沒有平時的張揚。

「我錯了,對不起。」

我真的感覺非常懊悔,我還是太衝動了,我就像是活生生地揭開一個人的傷疤,就像那一次,我想拿開神哥額前的束帶一樣,我是在冒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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