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三徹底絕望,所有的魂術都要魂力,而魂力必須要魂修才能擁有,魂修的第一步就是鑄就魂台……自己正是被困在魂台中!真是不作就不會死,不動修魂的念頭,哪裡會有現在的處境?

要死了嗎?燕三突然笑了,神情反而安詳,喃喃道:『小西街各位爹娘姐妹,燕三兒來陪你們了!』

『不過在死之前,還要試試能殺得幾頭畜生,就這麼等死,有點辜負天王訣里那位啊!』燕三咬牙,眼中再次閃出瘋狂的光,以死之覺悟,做生的掙扎。

『終是想起我來了!』黑暗中一個聲音響起,燕三回頭,那驕傲的青年就站在那裡,面對獸群依然雙手背負,雙眼睥睨斜望上方,獸群不在他眼內。那是……天王訣里的青年!

『有生死覺悟,有狠辣手段,有赤子心腸,有死不低頭的倔強,你,很好!』

那青年終於回過眼神,明明比燕三高不了多少,燕三卻覺得自己是在拚命仰望著他。野獸撲面,燕三側身閃避,問道:『你是……誰,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是誰?你剛才不是還念我嗎?你不念我,就是你死了我也不會出現的。我不是人!』青年長發飄飛,輕笑道,同時輕輕抬手,一掌抵住一頭飛撲過來的綠毛吼,只輕輕一震,綠毛吼化作沙土,漱漱而落。

『我只是一段分神,同這些東西一樣,是一絲魂魄,只是它們是死魂,而我是生魂。我以前在天王瓷像里,後來在你身上。 甜心寶貝,讓我疼 只是你沒有想起我,想起我的時候又不是在需要我出手的時候,我也就一直沒有出現。你的經歷我都知道。所以我說,你,很好!』

驕傲青年一邊說話,一邊隨意揮灑,彷彿拍去塵埃,靠近二人的野獸無不灰飛煙滅。燕三看得目瞪口呆,半響后問道:『你是來救我的?』

青年輕笑,道:『也可以這麼說,我這段分魂只負責領你進天王訣的門,關鍵時刻救你一次。現在看來時候到了,我也可以完成使命了。』

燕三舒了一口氣,道:『那就好,你也別當幫我,住我身體里兩年沒詢問過我樂意不樂意,這次救我就算你交的房租了。』

青年袍袖一揮,一頭三米來高的巨型猛獁垮塌成沙,道:『我可以幫你抵擋獸群,也可以幫你鑄就魂台,但其中有個難題,我這段分魂一旦戰鬥,最多只能持續兩個時辰,你自己考慮好,天魂引持續燃燒三天,死魂是源源不絕的,越到後來,經年老鬼惡魂越多,我是有心無力了!』

燕三一驚,道:『你不是要救我的命嗎?最後還不是個死?』

青年雙目灼灼,盯著燕三道:『我現在就在救你的命,而且不是一次,這片刻功夫你至少應該死了八次,如果這麼算,你已經欠我很多條命。認真說起來,現在我就可以抽身離開,畢竟我已經在關鍵時刻救了你八次,完成了承諾。命是你自己的,沒有人有責任理所當然地救你。』語氣漸厲,顯然青年對燕三的說法頗不滿意。

燕三毫不理會青年訓斥,隨口回答一句:『你說得也對。』仔細思索對策。剛才的話只是隨口而發,怨天尤人從來不是燕三的性格,潑皮天生天養,已經習慣了靠自己。 片刻后,燕三對沉默滅魂的青年道:

『你能再幫我一次嗎?這兩個時辰不要再殺獸群,幫我布一個魂陣。算我欠你個人情。』

『你確定?』

『確定,我怕欠你的命太多,還不起。』燕三笑道。

『那好,什麼魂陣?』

燕三一指骨書,道:『那裡面記錄有一重魂陣名叫『忘川』。你幫我布下就行了。』

青年伸手將骨書引到手內,片刻后眉頭微微一皺,輕咦一聲,又仔細查看片刻,臉上泛起一股奇怪的笑意,有些驚訝,又有種忍俊不禁的感覺,道:『這魂經不錯,你眼光也不錯,倒是找了個對症的辦法。只是你知道么,這魂陣就是我本體前來也得花上半年功夫才能布成,不過……呵呵,算你造化。』驕傲青年隨手一引,骨書中一條條墨色小龍蜂擁而出,繞著燕三上下翻騰,片刻后條條遊動環繞,以燕三為中心自行開始構造什麼。

『骨書中的文字全是魂力凝成,本來就蘊含了一道『忘川』魂陣,可惜只有陣基,想來已經足夠應付了……』

燕三愕然道:『這就完了?』心神隨之探入骨書,裡面洋洋洒洒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勾連成行,扭抱成團,正蜂擁而出,投入這片魂界,不由大驚:『我的骨書!完了,我還沒看完,這下全完了,就算鑄了魂台我哪裡再去找一部魂經去……』

驕傲青年眼睛閃亮,支吾道:『這個……能撐過三天再說吧!』

又過片刻,不止骨書,連帶歸元雜記也一行行化成文字之龍沖了出來,互相扭結飛舞,整個天魂引下方盡數被佔據,那黑色字龍飛速穿梭,構造出奇特的造型符號,相互串聯,很快就將魂引包圍起來,死魂獸群盡數被遮擋在外。

死魂只有單純念頭:撲殺生魂,一頭頭奮力衝撞文字圍牆,朝著燕三猛衝,那圍牆一片漆黑,依稀還能看出無數小字勾連,任憑死魂抓咬,巋然不動,再過得片刻,圍牆外的死魂已經成團成麻,將文字圍牆包成了死魂餃子一般,外圍還有數不清的死魂繼續潮水一般湧來。

圍牆上的文字緩緩成串遊動,越來越快,看的人頭昏目眩,猛然一聲悶想,象是鏈條炸裂,環環皆斷,黑色文字之牆宛如被激怒的豪豬,以燕三為中心猛然炸裂,每一個字均是一顆石頭,一支勁箭,一枚飛旋的流星,所過之處,沙土漫天,至少數百死魂在這一瞬間化沙。

魂沙泄地,又盡數被黑色文字揚起夾帶,重新勾連,構築更大更寬更厚的圍牆,卻不再合圍在一起,而是東一堵,西一面,雜亂無章。看似無序,實則有法度可循,依舊是以魂引為中心成一個圓形,牆與牆之間的空隙形成了千百萬條岔路。

死魂飛撲入陣,千頭萬緒,明明看得到魂引,卻找不到去路,嘶吼連天。

『這是忘川的第一重變化,陣法還未展完全展開,勉強夠用了。也罷,毀了你的魂經,還你一套魂相吧,要不還說我佔小輩便宜。』驕傲青年心有愧疚,對燕三說道。『忘川防禦有餘,但攻擊不足,我給你在內添三尊天王相。』

驕傲青年在額頭眉心連點三指,一指迫出一道人形,其一肌肉鼓脹,筋肉盤根錯節,手長腳長;其二形似瘋魔,眼神狂熱,不住顫動;其三身形挺拔,眉眼若刀般鋒利,眼神死寂冰冷,讓人膽寒。三者皆是驕傲青年的面貌,卻像是完全不同的四個人。

迫出三尊天王相之後,青年身形一下子變得虛無縹緲,對燕三道:『此三相,一名擒,擅長諸天擒拿,二名亂,擅長天地大瘋魔,三名殺,擅長人屠。平時多用魂力滋養,可助你清掃忘川,也可從中揣摩此三種功法的個中三味,算做補償。』

『現在想來,我確實不是個好老師,徒弟都是自學成才,哈哈!』驕傲青年輕笑兩聲,毫不以為羞恥,繼續道:『天王訣根本只有一篇,即浪淘沙,後續都是修習天王訣之人添加的術訣而已。天王,每一位都各不相同。你也看出來了,所有的功法都沒有固定的招式,就是因為怕妨礙後來者的天王路,我不教你也是因為如此,你可以模仿,可以繼承,但到最後一定要有自己的路,否則不配稱天王。』

『呃,不要讓人知道你學過天王訣,最好別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天王訣……』驕傲青年摸摸鼻子,而後笑得有些羞赧:『當年我年紀小不懂事,憑藉天王訣得罪過不少人……你還有個師兄,更是個混蛋,搶了別人老婆,還打殺了別人的爹,你千萬別沾他的邊,最好聽到他的名字就繞道走……名字么,算了,還是不告訴你了,不過我當年給他起個小名,叫二狗子,至於你么,三兒蠻好聽的,就不改了,嘿嘿。』

『我名叫武清,人稱武天王,你可記清楚了,被人快打死的時候報一報我的名字,或許有用呢?』

『其實剛才可以不殺死魂也能解決問題的,我隨時可以把你送出這小魂界。不過你沒說,我也就沒提。我一向都挺尊重別人意見的,別瞪眼,瞪也沒用,天王訣必須修魂的,如果你走得夠遠,慢慢會明白的。』

『好吧,我知道你還有一肚子問題,憋得很難受是不是?那就……繼續憋著吧,路總要自己一步步走才有意思,摸著石頭過河才叫好玩呢!我走了,哎,人老了,就是話多。』武清用手摸著下巴上並不存在的鬍子,唏噓道,揮手一指,三道天王相融入忘川,飛快與死魂廝殺起來。

燕三確實一肚子問題,幾次想開口都沒找到機會,比如三修的事情該怎麼辦,比如師門在哪,比如天王訣到底怎麼個修法才是正確?最後卻被武清一口噎在肚子里,眼睜睜看著他轉身,就要離開,燕三突然覺得一陣惆悵,熟悉的人一個個離自己而去,小西街三百街坊如此,曲乘風如此,百里展如此,如今連這個最熟悉的陌生人也如此,只覺得腦中一熱,嘴裡不由自主喊道:『師父,你別走!』

這一聲師父叫得好遲。曲乘風沒聽過,死去了;百里展沒聽過,遠走他鄉;而現在燕三終於在武清沒走之前喊出這一聲,也許是想挽回什麼。燕三所學天王訣就是武清所授,雖然沒有當面指點,卻也當得這一聲師父。

武清轉過身來,笑道:『終於捨得喊一聲師父了!』卻見燕三眼角濕潤,眼神從未有過的柔弱委屈,終是嘆了一口氣,一手摸上燕三頭顱,輕聲道:『痴兒……吃得苦中苦,方為王中王,要做天王,從來都是寂寞的,你要學會習慣這種滋味!』

『好吧,看在你這一聲師父的份上,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天王訣不是你想的那種煉體訣。真走了,再哭找你師兄去,他可能人還在莽葬打混吧。打得過你師兄,再來找我不遲,我也給你封個天王,叫哭天王……』

武清在燕三頭上輕輕拍了拍,輕笑了笑,身形緩緩變淡,就此消散不見。

燕三獃獃看著武清消散的方向,從今而後,又是一個人。

狠狠心腸,燕三狂叫一聲,返身殺入忘川。

忘川構建了一個迷宮,所有進入裡面的野獸死魂均能感受到魂引的方位,也有道路相通,但往往近在咫尺卻被牆壁遮擋,牆壁堅不可摧,死魂只能循著道路繞過障礙,卻離得忘川越來越遠。這就是忘川,大路千萬條,只有一條正確的路線是通向內里,這條路線還會隨著主陣之人心念改變,可有可無;陣主可以隨意移動牆壁,牆壁一動,又是一個新的迷宮。

死魂入陣,尋不到陣眼胡亂亂闖,而主陣人卻可以從任何一道魂力壁壘中穿出,突襲陣內之人,忘川之內,陣主無處不在。

忘川構架需要一個魂修耗費無窮歲月,這是一個可以不斷變強的陣,吸收死魂成長的陣,如若不是歸元子用畢生修為構建了陣基,就算是武清這等神秘人物也必須花費半年才能構架,其中還不知道要走多少彎路。而到了武清這等級別,初級忘川在其眼內只是雞肋,哪會花半年心思去弄一個可以半個時辰就能摧毀的東西?

武清說燕三造化,那是因為忘川前魂主歸元子已死,卻以絕大魂力鑄造了陣基,被引入燕三的小魂界內,從此改姓了燕。不管以後燕三的魂修道路如何,最起碼在超越第四階力量之前,燕三的靈魂防禦無人可破,要想攻擊到燕三的魂台,必然先過忘川。忘川、忘川,那是黃泉里最有名的一條河啊,過了忘川,前塵盡忘,成無主孤魂。既然取了這個名字,可想而知其迷亂困鎖的功用。

忘川外,獸魂連天,忘川內沙土已經齊到小腿一半。而此時不過過去了一個時辰,還不知有多少死魂被天魂引吸引從漫長沉眠中醒來,捨生忘死地撲了過來。

燕三還沒有鑄造魂基的想法,即便是鑄就了魂基高台,在天魂引未燃盡之前獸魂也不會停止,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費魂土?忘川是可以吸收魂土壯大成長的。 燕三仗著忘川之利,四處突襲死魂,如若有一件武器,他的收魂效率無疑會壯大很多,但現在陣內多了三尊天王相,比之燕三又不知強了多少倍。

左手江山,右手情 擒之威猛無阻,施展的功訣是菩薩蠻中的諸天擒拿篇,出拳踢腿,大開大合大步向前,全是近身搏殺,或扭或摔,或折或擠,手法於粗豪之處見細膩,近身的死魂獸小的如落葉翻飛,中型的貼身隨即癱軟,或被卸除了關節,或被扭斷了頭顱,遇到大型元獸,『擒』合身而上,宛如巨大猿猴,勁力一吐,脊椎斷裂,甚至被破皮提拉出來,他所在的區域所有元獸全部癱軟,過一段時間才會緩慢化成沙土,所以屍橫遍野。

亂則宛如瘋魔,即使站立不動已經渾身亂顫,此時進入戰鬥,更是仿似瘋癲了一般,直欲將面前的一切撕成粉碎,砸成齏粉,手腳亂舞,連頭顱牙齒都被用上,燕三眼睜睜看到亂一口叼住一隻野兔脖子亂甩,一手環卡著一頭麋鹿脖子,而後猛衝向前,跟一頭水牛半空中頭顱撞在一起……麋鹿被拖到半途已經生生被亂箍斷脖子,兔子在他嘴上宛若一片破布飛揚,那水牛被他一頭碰成魂沙,漫天亂揚。燕三很難想象真正的戰鬥,有人遇到這樣一個狂亂的瘋子會不會被嚇死。至少沒有血和內臟,燕三沒有嘔吐,整個區域已經被亂打成一片雜亂垃圾場一般,連未死的獸魂都是肢體殘缺不全。天地大瘋魔,果然如瘋似魔。

殺的戰場,人屠地獄。沒有擒的粗蠻雄渾,沒有亂的狂亂兇狠,更像是一架沒有生命的殺人機器。殺的出手並不多,也沒有過多的鋪墊,一拳一腳,一扭一啄,必然伴隨著一蓬魂土飛揚而起,全都是一擊斃命。 枕上寵婚,總裁前妻很搶手 他甚至偶爾還會退,如果不能一擊而死,殺會冷冷地退後幾步,只要尋得間歇,立即飛速撲上,瞬息制敵死命。看殺的戰鬥會覺得很單調,就像看著小雞啄米一樣,沒有意外,沉悶,安靜。卻能感到一陣透心的寒意在這平靜中鋪面而來。

有這三尊天王相相助,忘川之內暫時穩固下來,魂土層層鋪高。天王相不知疲憊,卻一樣有消耗,燕三看到每過片刻擒就會大口吞食魂土,而亂則是邊打邊吃,連殺也會偶爾停頓,捧食魂土。燕三殺了一隻捲毛虎,一陣疲累,有樣學樣操起魂土吞下。魂土無味,入口既化作暖流轉入四肢百骸,燕三精神頓時一震,連連吞食,果然片刻后就有所恢復,隨即不敢稍停,接著擊殺死魂。

如此過了半天,一人三相精神未見絲毫萎靡,許是吞食魂土的緣故。忘川內魂土已經堆至膝蓋以上,初級忘川不過方圓一里,這半天廝殺的魂土壘起高高一層,如果用來鑄魂台,顯然已經夠了,但還要支撐兩天多,燕三心念一轉,勾連忘川陣眼,忘川內的黑色牆壁文字再次急劇遊動,片刻后轟然炸開,魂土飛揚間,天地驟然變得更加寬廣,忘川再擴張,至十里方圓,足足增了十倍面積。

魂土被忘川全部吸收,天地一片清明,然後又有魂土淅淅瀝瀝地掉落在地,一人三天王相再次撲殺,無休無止。忘川擴大,魂牆也隨之增大增厚增寬,此時已經如同城牆一般,死魂與人在這巨大黑牆之下更顯渺小。

第一天過去,十里魂土又齊到燕三膝蓋,燕三大口吞食魂土,思謀對策。

情形不對,忘川雖然增大了十倍,出現的死魂卻越來越多。照此下去,殺的速度跟不上魂獸增加的速度,整個忘川會被生生撐爆,而且時間越長,到來的死魂越來越強,已經出現了第二階力量的死魂獸,雖然在三天王相依舊能夠擊殺,但是已經很吃力了。天王相只是武清一段分魂的魂力結合三篇功法所化,實力應該在第二階頂峰,可能撐不過第二天。

趁著目前還能支撐,燕三立即靠著魂牆遁回天魂引下方,忘川陣眼處,思謀加強忘川。

初級忘川有幾種強化方向,一是擴大面積,會耗費大量魂土,以每次十倍的速度擴張,每次耗費的魂土也是十倍以乘,顯然現在魂土已經跟不上,而且死魂四面八方而來,只要滅殺速度不增加,忘川增加範圍毫無用處。就好比往將一條大河的水灌進家裡,你在屋門口擋住還是在裡屋擋住並沒有太大區別,沒有排水渠道,房子總會被淹沒不見。

二是加固黑色牆壁,算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封閉忘川唯一通道,造成一個密閉空間,只要不被摧毀,就能拖過三天,到時候魂台鑄成,魂引耗盡,燕三的小魂界關閉,死魂自然退散。

三是增加忘川陣法的功用,目前只有困魂一項,滅殺還得親力親為,燕三心知肚明,沒有三天王相,自己殺來的魂土可能只夠埋了自己。但是增加的功用燕三所知不多,不知道功用如何,每一項耗費的魂土卻與擴增一次忘川面積相當,這是一次冒險的賭博,魂土只夠一次升級,如果賭輸了,擊殺獲得的魂土肯定撐不到下次升級,燕三一定會被死魂吞噬。

目前保險的做法是第二種,燕三咬咬牙,決定拼了。潑皮多好賭,燕潑皮不愛賭博,愛賭命。

燕三選擇了『魂之安眠曲』。一聽名字就知道並不是一個直接滅殺死魂的功用,但總比『魂兮歸來』這種一看就知道是引魂的功用好些,此時忘川內死魂遍布,哪還要引?

心念一動,十里魂土盡被忘川魂牆吸收,片刻之後,一個聲音開始出現。那是一個男子的聲音,略顯青嫩,有些低沉的磁性。燕三頓時獃滯,那是自己的聲音,此時正哼著一曲南風鎮有名的『南風小調』,從每一面魂牆上隱隱傳出,遍布忘川。

忘川內獸群依然忘我,隨著時間推移,獸群的速度逐漸慢了下來,一些本性溫順的小動物更是直接昏睡在地,時間一久,連大象這種大型食草動物都開始移動緩慢,虎豹之屬也像腿上綁了鐵,步履維艱。

賭對了!燕三大喜,衝進忘川,開啟又一輪殺伐。

忘川內的死魂從進入到逐漸亂闖到核心區域不知要經過多少時間,這段時間內一直經受『安魂曲』洗禮,越久死魂越昏沉,天王相對上慢了一半還多的野獸跟打活靶子差不多,速度比之前至少快上三倍不止,魂土飛快堆積。

燕三索性專挑昏睡的死魂下手,速度更是飛快。三個時辰一過,魂土又足夠升級忘川,燕三賭贏一次,再賭一回『醉忘歸』。

一絲淡淡的苦澀味道從魂牆散發,無聲無息瀰漫整個忘川,所有獸群搖頭晃腦,像是陷入了某種幻覺之內,一邊昏昏欲睡,一邊沉浸在天旋地轉的迷夢幻境之中,只有極少數元獸還能保持一線清明,努力甩著腦袋,彷彿要甩去幻相,死魂速度又一次降了下來。

收割速度再次提升,魂土紛紛揚揚,燕三幾乎在一種病態的興奮中收割死魂,以至於最後都有些麻木。忘川一升再升,再次擴大十倍,百里方圓,內里功用又添加了『前路茫茫』『色中惡鬼』『迷亂之觸』。

前路茫茫是魂霧,整個忘川被濃濃迷霧遮擋,伸手不見五指,除了燕三和三天王相,所有死魂眼前迷茫,所見所感一片白茫茫,偶爾能看到黑色魂牆;

色中惡鬼則是黑色魂牆上開始出現其他顏色,不住變幻,只要一被吸引,則心神為之奪,不住倒影死魂心內執念,念不能拔,痴迷不休;

迷亂之觸是忘川唯一一種勉強算得上有攻擊力量的功用,用在當下環境比增添百位天王相更恐怖,接觸黑色牆壁的死魂大部分狂性大發,胡亂攻擊其他死魂,至死方休。

五法齊開,整個忘川之中,魂霧迷茫,歌聲蕩漾,淡淡苦澀如眼淚蔓延,黑牆上五光十色閃耀,觸之則身不由己。死魂獸群徹底沒了方向,或昏沉睡去,或東倒西歪如醉酒,或痴痴獃呆看著黑色高牆,或混亂中撞上高牆狂性大發,肆意攻擊周遭死魂,魂土飛快堆積如山。

直到第三天燕三才清醒過來:魂土還要留著鑄魂台,意念一動,層層魂土堆疊而起,一座底圍一里的魂台拔地而起,從下往上漸細,直到高至百米方才停下,頂部十米方圓,空空蕩蕩,立著一把王座,椅上飛鷹,椅腿纏蟒,扶手卧虎,靠背立象,椅身密密麻麻,萬獸齊奔。

座前有一巨大長案,擺著寥落幾件東西,一本黑色書冊,淡淡三個黃字:生死簿。一支毛筆白骨做桿,狼毫為鋒,筆鋒飽含鮮紅硃砂,名曰:判官筆。靈猿磨墨,蠻龜托硯,硯台中煙霧繚繞,儘是窮凶極惡之魂,在靈猿碾磨下化作血紅魂沙。一隻微型猛獁巨象卑躬屈膝,卷鼻翹牙,托起判官筆鋒。前方又有一座令架,黑蟒吐信,狂獅露牙,上面插三枚大令,鮮紅的『令』字散發濃厚煞氣。

王座上方高懸一道匾額,無依無憑,當空虛立,上方四個白慘慘大字:『惡有惡報』。

一道長長的台階從高台底部起,一級級通向王座,台階兩旁或趴或伏,或蹲或坐的是被擊殺的各種猛獸惡禽,全都俯首恭迎魂主歸來。

魂台鑄就,萬獸俯首,高台王座,極惡朝廷。 死魂獸潮仍在繼續翻湧,層層疊疊入百里忘川,天魂引暗香依舊,還剩最後短短一截,試煉還在繼續,萬獸魂台還不能登基。

燕三打點精神,重新踏入忘川。

此時的戰鬥已經極盡艱難,死魂出現了第三階、第四階力量,其中不乏人形惡魂。蠻吼森林百年以來死了多少野獸?沒人知道答案。其中有有多少凡人誤入其中,葬身獸口?多少修士鋌而走險到其中歷練尋葯探寶?同樣沒人知道答案。

如若沒有忘川,此時的萬千死魂中隨意抽出一條都能讓燕三魂飛魄散。如若當時只是選擇加固魂牆,此時忘川早已被打得支離破碎。

還有半天,此時就連天王相都只能選擇失去抵抗力的死魂動手,死魂遇上忘川五大昏、幻、盲、迷、亂陣法,只有少數三、四級死魂能頑強抵抗,遇到這些死魂,就是天王相都會受到重創。燕三乾脆脫出戰鬥,專心操控忘川。

現在的鑄造魂台後剩餘的魂土已經不能用來升級,而是用來修復忘川。高等死魂已經可以傷害魂牆,必須要及時修復陣體,補充五大法陣,盡量保存忘川的完整性,這項工作甚至比戰鬥更難。

好在忘川此時已經規模巨大,即便是高等死魂要想走到陣中心也必須跨越百里之遙,忘川本是迷宮,道路萬千,不得彼岸,這就需要大量時間。長時間受法陣困擾,就是三四級死魂也會逐漸迷失中招,現在魂土的主要來源不是天王相的擊殺,而是來自於陷入迷亂之觸的死魂『幫忙』亂殺。死魂等級越高,在小魂界內再次死亡后化成的魂土越多,第三階力量的死魂化沙如房屋,第四階則如同小山一般,總算彌補上了消耗。

燕三不敢有半點懈怠,集中全部精力勾連魂陣,飛速移動被攻擊缺失的魂牆到後方,然後修補魂牆,補充法陣,魂土的積累還是大過消耗,時間一點點過去。百里忘川內慢慢又積累了膝蓋高的魂土,夠一次升級了。

眼看還剩下一個時辰不到,破碎的魂牆越來越多,消耗和積累逐漸持平,魂土不再增加,燕三咬牙苦撐片刻,再次孤注一擲,升級,魂牆強度!要死卵朝天。

高級死魂越來越多,魂牆破裂得越來越快,修補已經快跟不上破壞速度了,與其添土補牆,不如將牆重鑄成鐵。但是鐵牆一旦再被打碎,再無足夠魂土可以全部修補,只能博一搏鐵牆夠堅硬,能堅持到魂土足夠修補。兩者誰能堅持更久,燕三不知道,這個決定是不是正確,燕三也不得而知,忘川若有靈,相信它也願意毀在最強大的時候。

黑牆飛速吸收魂土,逐漸染上一層金色,從牆根蔓延到牆頭,金黑相應,成一層黑金,閃爍琉璃光芒。

一行行黑字被黑金色澤逼出,形成一條條墨色小龍,在忘川上空飛舞。

此時忘川魂牆的強度已經達到這一階段的最大,比之歸元子留下的陣基還要堅固,頓時將歸元子的陣基逼出,而法陣卻被屬於燕三的黑金魂土替代。歸元子的忘川陣基一直起到龍骨的作用,宛如土磚中的竹片,如今磚已成鐵,比竹木更堅,竹木自然無用退出。此時的忘川才是真正屬於燕三的忘川。

燕三心頭一喜:能不能撐過還是兩說,至少魂經又回來了!

黑金魂牆果然堅硬許多,在死魂攻擊下巋然不動,就算是遇到三、四級死魂也盡可支撐一段時間,往往要攻擊半炷香功夫才會出現裂痕,有這一段時間,散落的魂土已經足夠修補了。燕三長吁了一口氣,總算僥倖撐過,打點精神時刻關注忘川內,只要魂牆出現裂縫就移到後方修補。

突然一隻小黑藍貓跳入燕三眼帘,身軀小小,自死魂群中而來,眉眼毛色很是熟悉,半點也不受忘川影響,一路踩踏死魂獸群,向天魂引飛奔。

『羅羅?怎會在我的魂界內?』燕三大驚,立即遁入忘川,一把將小貓抓進手中,旁邊一條帶著電光的紫色老虎搖搖欲墜,猛然一爪飛來,快如閃電,燕三左腿被這一抓帶過,頓時皮開肉綻,骨頭都幾乎斷掉,整個身體也隨之飛起,砸到魂牆之上,燕三順勢遁回陣眼。

好在只是魂體,燕三雖然疼的快要暈死過去,卻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傷勢,幾口魂土吞下去,過一會兒又是一條好腿。倒是羅羅,它為什麼會在這裡?燕三百思不得其解,那小黑藍貓卻彷彿不認識燕三,扭頭一口咬在燕三手上,眼中凶光畢露,凜凜生威,哪有半點羅羅撒嬌賣萌的樣子?活脫脫一隻縮小的老虎。

『羅羅!是我,我是你老爹。』燕三大叫一聲,繃緊手臂讓小黑貓死死咬住,卻捨不得將它甩開。小黑藍貓嘴下毫不留情,兩隻小爪子探出米粒大小的尖利骨爪,瘋狂撕咬撲抓燕三。

燕三忍痛繼續叫喊羅羅,小黑藍貓卻似乎根本聽不懂,不管不顧撕扯燕三手臂,片刻后皮肉裂開,現出絲絲白骨。『不對,不是羅羅。』

此時小黑藍貓眼神並未迷亂,顯然意識清醒,它是真的不認識燕三。但是跟羅羅一模一樣又是怎麼回事?燕三一把揪住小黑藍貓腦瓜皮,提起半空,在小黑貓下腹部左腿位置,有一小塊三角毛皮,色做深藍,正是羅羅的特徵,位置形狀色澤絲毫不差。

這小貓即便不是羅羅,也與羅羅脫不了關係。燕三心頭若有所思,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他一手舉著小黑藍貓,任憑它在空中撲騰不休,心神卻再次轉入忘川,修補魂牆。

忙亂中忘了時間,猛然間忘川中死魂獸群一靜,左右茫然四顧,若有所失,燕三抬頭一看,天魂引燃盡最後一絲活血,幽光泯滅。

終於結束了!燕三徐徐調整忘川,關閉進口,將進入了百里方圓的死魂關在了忘川里。

萬籟俱靜,唯一的光芒來自於高高的魂台上方的天空中,頂峰王座沐浴在天光之中,耀耀生輝。

燕三鬆一口氣,一腳踏上魂台。

有光亮起,自燕三踏過的魂階上,每上一個台階,整個台階就亮起光芒,亮光中,一道半透明的野獸幽魂如風一樣穿過燕三魂體,盤旋飛舞,而後融入燕三體內。

燕三一步步往上,光亮一路相隨,在他身後形成一條直通峰頂的光路。野獸幽魂越來越多,從四面八方來,從魂台而來,從忘川來,呼嘯沖入燕三體內。受幽魂滋養,燕三魂體傷勢盡復,神采飛揚,走著走著,一襲白色長袍憑空在身上浮現。

再走片刻,幽魂已經多如潮水一般湧入燕三身體,長袍顏色悄然變化,顏色逐漸加深,衣袍上慢慢增加了墜飾,雲紋,暗花。

待得走完最後一個台階,燕三踏上王座,虛空中萬獸齊吼,萬萬幽魂衝天而起,迎著天光匯合,散發點點微弱熒光,結成一條巨大的熒光巨龍,在天空盤旋七圈,一聲蒼涼巨吼,朝著燕三的魂台急衝而下,龍頭正對燕三。

高台上,天光中,一條巨大光帶如同天河倒懸,猛烈沖刷而下,彷彿沒有盡頭,耀得光芒中的燕三人影朦朧,幾不可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強烈光芒消散,高台一片熒光中,燕三獨自屹立。黑金長袍寬大,無風自動,袍子上一頭巨虎乘風下山,眼光冰冷,周遭百獸各現猙獰,與巨虎一起望向袍外,幾欲奪路而出。燕三頭上一頂帝王冠冕,垂下萬千黑金光芒,遮擋面目,隱約之間其內一雙狹長眼眸散發無情光華。

魂基初成,燕三魂相:萬獸閻羅。

王座旁邊還趴卧著一頭小虎,黑藍為底,淡藍為斑,家犬大小,眼光純凈清透,藍綠色的眸子宛若兩顆寶石,此時野性盡去,懾服於萬獸閻羅威嚴之下。

燕三緩緩坐於寬大王座中,眼望四周無邊黑暗,望向忘川內無數安靜死魂,一時間只覺得天地萬物盡在掌握,生殺予奪。隨手一招,『萬念俱滅』和『歸元雜記』化作文字小龍,滾滾從忘川上飛出,整齊排列於王座兩旁,再一指,兩部經書皆沒入魂台,消散不見。這是燕三想到的藏東西最保險的方法:莫過於性命相連。懷璧自罪,魂經在骨書中難免不會出現意外,但在魂海中有人要奪,先穿過百里忘川再說。

燕三閉上眼睛,心神透過天光,遁出魂界,回歸肉身。高台上的萬獸閻羅閉眼休眠,一片寂靜。片刻后,高台上的小虎也無端飛起,消失在天光里。

蠻吼森林中,燕三徐徐睜開雙眼,羅羅即刻察覺,嗷嗚一聲叫喚,衝上燕三肩頭,廝磨不休。地上那隻山雞這三天里被羅羅吃的只剩下骨頭,鳥窩內一片狼藉,腥臭難當。

燕三也不在意,一把抓起羅羅,額頭貼住羅羅毛茸茸的小腦袋,閉上眼睛。一道跟羅羅一模一樣的虛影從燕三頭部飛出,飄入羅羅體內。

羅羅渾身一抖,而後雙目迷茫,靜靜呆立。燕三將羅羅放到鳥窩角落,用茅草輕輕蓋好,而後徑直走出鳥窩,沖向河邊,三天滴水未進,燕三餓得慘了!渾身更被羅羅弄得又臟又臭,需要去洗一洗。 燕三感到眩暈,即使現在他已經是一個元修,但三天滴水未進還是讓他感到極度的饑渴。徐徐喝下冰冷河水,而後將身體沖洗一番,又就近用樹枝叉了一條兩尺來長的黑魚,也顧不得生火,就這麼生啖活吃。

魚肉白嫩汁水豐盈,生吃別有一番鮮甜滋味,燕三一口氣幹掉大半,帶著剩下的半片魚肉匆忙返回鳥窩,此處河水為林中野獸飲水之地,多有猛獸出沒,不宜久留。

然而頭顱還是昏昏沉沉,宛若綁了幾十斤的石頭一樣。燕三將半片雪白魚肉放下,心神再次遁入魂海。體修身體之強健絕對不會出現感冒著涼之類的毛病,燕三猜想此時頭重如斗問題應該還是處在修魂上。

百米高台王座之上,沐浴在天光中的萬獸閻羅徐徐睜眼,莊嚴,肅穆,絕對掌控,高處不勝寒的寂寞。

燕三開始正式參閱萬念俱滅魂經,一邊不時翻看歸元雜記中的相關說明。三天前的引魂讓燕三吃了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次啞巴虧,雖然最終過了這一關,但若無武清一段分魂,若無歸元子忘川陣基,後果不堪設想,自己還是把修元看得忒簡單了些。

魂台成,魂基穩,修魂自此開始。元道三修,體修幾乎無門檻,但進度因人而異,每一步都艱難無比,考驗的是人的意志、忍耐還有財富。靈修的門檻是一抹初元,引靈氣入體即可開始靈修之路,講究的是與天地勾通,需要的是悟性,是機緣。而魂修的門檻則是生死天塹,一步過去,海闊天空。雖然後面每一階的跨越都十分艱險,但只要跨過,修行則幾無阻礙,看的是天命,爭的是生死。

燕三仔細研究魂經與歸元雜記后,終於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出現不適。魂基初成,燕三的魂元凝聚魂海,靈魂迴路卻未形成,鬱結成一堆,故而導致頭重昏沉。

魂修靈魂迴路的形成是從內而外,好比靈修的經脈。自魂海形成魂沙,再以魂沙衝擊出靈魂迴路溝通體外。這與靈修的方法截然相反,靈修是自外而內,引天地元力溫養化已用,而後元力沖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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