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倭女一見徐鳳儀輸得如此狼狽,吃吃而笑,對中年倭寇說:“這人武功低微,他的劍道修爲再多隻有一級,殺雞焉用牛刀,讓我戲弄他一把。”說着從中年倭寇腰間抽出倭刀,蓄勢待發,靜等徐鳳儀起立後再出擊。

徐鳳儀忽覺中年倭寇如幻像般在他眼前消失,緊接着又吃了對方一腳,嚇得魂不附體,以爲遇上鬼怪,身子酥麻麻的不聽使喚,手腳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氣,爬起來,再跌倒,又爬起來,繼續跌倒,連續掙扎三次,纔拿樁站穩。但他的腿肚子卻是如篩子般顛個不停。 那倭女待徐鳳儀站穩腳跟,嬌叱一聲,一招“攔刀燕返”劈向徐鳳儀,出招不緊、不急、不忙,顯得從容不迫,一如與人對練切磋武功一般,不象和敵人生死互搏的樣子。徐鳳儀手忙腳亂揮刀還擊,“鏘”的一聲巨響,兩股巨力相撞,反作用力十分強大,雙方各自向後疾退。倭女早有準備,應變經驗十分豐富,擰腰側翻卸掉倭刀反彈力量,一招掃膛腿插入徐鳳儀的後腳跟。徐鳳儀正在不由自住後撤,被這倭女使腳一絆,頓時山崩地塌一般,仰天跌倒。由於他摔倒時又快、又急、又重,落地瞬間,壓得塵土四濺,連哪殘枝腐葉也象蝴蝶一樣紛紛揚揚飄了起來。

倭女笑靨如花,伸手捂眼,然後甩一甩手,作出抹汗的模樣,那意思很明顯,表示對徐鳳儀不堪一擊的身手感到羞慚汗顏,這個大明少年太差勁了,根本不配做她的對手。

徐鳳儀手腳並用,掙扎爬起來,看看那少年倭寇,英氣迫人,比那倭女更加強壯幾分。這場不對等格鬥不用繼續進行下去了,他輸定了。徐鳳儀想到自己大仇未報,居然這樣就完了,他垂頭喪氣,長嘆了一聲,望着西北家鄉方向跪下叩了幾下頭,準備引刀自吻。

那少年倭寇已看出端倪,身子疾動,鬼魅般飄到徐鳳儀面前,也沒見到他怎麼樣拔刀鞘刀,只聽噹的一聲,徐風儀的刀便被他用倭刀磕飛到數丈之外。接着他亳無惡意地對徐鳳儀笑道:“誰教你武功?你的武功根本不入流。”他眼見徐風儀跟人過招輸了,引刀自吻,確有幾分血性,心中好生佩服,便急忙出手制止徐鳳儀幹這傻事。

“你,你就是昨天戲弄我的怪人?”徐鳳儀從那少年倭寇的招數判斷出來,肯定這少年倭寇是昨天戲弄他的蒙面怪人。

“書呆子,叫我王婆留吧!你的行爲很恐怖啊,剛纔你不問情由衝上來砍人,無端端給人施加恐怖,就象一隻吃人的猛獸般可恨、可惡、可怕。你這不分青紅皁白的仇恨行爲令人髮指!幸好你遇上我們幾個講原則有底線的人,若是遇上別的強盜,你必須爲這種衝動魯莽的行爲付出代價,這簡直是自尋死路。”

“我跟你們這些強盜有殺父之仇,我跟你們不共戴天,勢不兩立。”徐鳳儀臉紅了,眼晴也紅了。心裏憋了一肚子氣,顯得異常憤怒。

王婆留聞言不惱不怒,反而心平氣靜地微笑道:“不是我殺了你父親吧?冤有頭,債有主嘛。要殺人得認準目標,怎能不分青紅皁白,無差別格殺,這是什麼道理?這是孔老夫子教你這樣做嗎?太恐怖了。”

徐鳳儀無詞以對,他被仇恨蒙憋了心竅,經人提醒,才猛然發覺自己的行爲如此荒謬,如此恐怖。

王婆留仰天一笑,又問徐鳳儀:“你是讀書人,應該知書識禮。我問你一句,假如有一隻老虎咬死了你的親人,你是否到山上把所有的禽獸──老虎、豹子、豺狼、熊羆全部殺掉?是這樣嗎?”

“嗯,這個──或者我不對,沒想到我的行爲居然這樣恐怖。”徐鳳儀聞言搔頭撓耳,慚愧不安。他完全被王婆留說服了。 穿越未來:娶夫記 人的愛恨很奇怪,有時愛屋及烏;有時恨天帶上地。黑狗犯罪,白狗遭殃,總是遷怒無辜。世間有些怨女被某個騙子騙了,連帶恨上天下所有男人,甚至認爲天下沒有一個好人。心中帶着滿腔仇恨的人大多數是愚蠢的,也是不講道理的。徐鳳儀畢竟讀過幾天聖賢書,也曉得冤有頭債有主,曉得寬恕與大義。他的腦裝能急轉彎,只須別人提醒一句,立即明白所爲之非。

“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嗎?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指點你學幾招倭刀。”王婆留向徐鳳儀拋出橄欖枝,顯示出最大的善意。

徐鳳儀心想他師父劉雲峯也曾經結交日本商人,學習倭刀絕技,他也大可以仿效這樁武林故事。於是低頭抱拳道:“小可無知幼稚,剛纔多有得罪,請三位前輩願諒我年少愚昧。在下願意跟三位前輩交個朋友。”

“這是日本九州來中土做貿易生意的正經商人柳生宗政和紫夜靜,他們也是日本劍術界的劍豪達人,劍法很高。”王婆留大大方方向徐鳳儀介紹道。

柳生宗政、紫夜靜兩人口稱多多指望,一齊俱倒,向徐鳳儀俯首鞠躬。徐鳳儀眼見這兩個倭寇如此客氣,也只得以禮相待。

“徐朋友,我很高興能認識你,你還沒吃飯吧?我們剛好打了個獵物,大家一齊動手,生火把這獵物燒烤炙熟,填飽肚子再說。”

於是這幾個人協作分工,紫夜靜負責生火,柳生宗政尋找木柴,王婆留和徐鳳儀把花豹剝皮斬件,用刀插上,架在炭火上烤炙。一邊燒烤豹肉,一邊坐談論道。

柳生宗政望望王婆留,又看看徐鳳儀,笑吟吟問道:“徐朋友,我看得出來,你對我們抱着戒心,你看見我們心裏就憋不住窩火,無端端生氣。我很理解你爲什麼痛恨我們,這是因爲你太弱小緣故,自卑、自賤、自輕,看見別人比你強大,你就感到恐怖不安,是不是?”

徐鳳儀聽了柳生宗政這話,不禁又勃勃生氣,怒斥道:“你胡說八道!”

“呵呵,我胡說八道? 總裁老爸你丟了媽咪 我馬上證明我不是胡說八道!”柳生宗政指着坐在他身邊那條大獒黑罡風笑道:“比方說這條大狗,它很強大,也很自信,它不會無端端生氣,你信不信?”

徐鳳儀側頭端詳黑罡風片刻,眼見這條惡狗威風凜凜,目露兇光,恐怕誰招惹它都沒有好下場,他對柳生宗政的話表示十分懷疑。

柳生宗政忽然一巴掌打在黑罡風頭上,那狗嚇了一跳,立即閃在一邊。它雖然作出防禦攻擊的姿態,狗眼也露出茫然不解之色,好象對柳生宗政無緣無故打它感到不可思議。但它始終夾着尾巴,緊縮耳朵頭皮,並沒有對柳生宗政咆哮叫喚,或者發動攻擊。柳生宗政毫不介意拿起一塊豹肉啃了兩口,然後扔給黑罡風。那狗立即放下戒備,搖搖尾巴,叼着豹肉伏在地上猛啃起來。

“看見沒有?你對我們倭人防範甚嚴,甚至不如這條畜生更明白道理。”柳生宗政揚眉對徐鳳儀提點一下,繼續說道:“我聽說世界上有一種小到可以捧在手掌心的狗,但這種狗的脾氣很拗,咬主人的情況是最多的。相對而言,許多大型狗,例如西藏獒犬,很有力量,但很少會咬主人。爲什麼小狗特別喜歡咬人呢?因爲牠膽小,只好用壞脾氣來保護自己。大狗因爲體型大,比較安心,反而較爲穩重。”

徐鳳儀說聲:“不好意思。”仔細尋思柳生宗政的話,覺得不無道理。藉由這個例子反觀自己的行爲,敏感易怒攻擊別人其實反應出他內心的不安和恐懼。他確實害怕見到不喜歡的人,討厭聽到倭寇的名字,他恐懼倭寇超過他,可能會傷害他,因此他用瞋恨、攻擊,厭煩來保衛自己。徐鳳儀自覺要學會自愛,更要自信,自強和慈悲。自信,自強消滅自卑,嫉妒。而只有慈悲和善意纔是對治嗔恨和痛苦的良藥。在這個充滿仇恨的世界裏,更需要他學會寬容,善待他人。

王婆留也對徐鳳儀說:“我也有仇人,我對徐朋友的有這種行爲和反應表示理解。我也希望這個世界上沒有戰爭、沒有殺戮、沒有仇恨。當然,這種願望很難實現。所以,我只希望徐朋友下次動刀子之前,要找準目標,不要濫殺無辜。我對濫殺無辜的人非常反感,你可以恨強盜,連帶恨上強盜的兒孫就大可不必了。如果稻田中有一根雜草,你把雜草拔除就行了,沒必要連所有禾苗也割了吧?有一天你會明白,善良比聰明更難。”王婆留自小受到周全功、唐三等人的欺負,加上小櫻桃的死對他刺激很大。大明天朝不少所謂“正人君子”一直假以“正義”之名濫殺無辜,他們的“正義”難道真是無可置疑的正義嗎?王婆留對這種禍及強盜兒孫的所謂“正義”始終保留意見,保持質疑。

徐鳳儀對王婆留的身世並不瞭解,也體會不了王婆留這句憤世疾俗的話中所包含的苦澀與無奈。聞言無言以對,只得含糊其詞,說聲領教,敷衍了之。

王婆留嘆息一聲,望着徐鳳儀認真地說:“徐朋友,我希望你明白,好人壞人沒有國別、種族之分。對人抱有善意就是好人;對人抱有惡意就是壞人。假如你對人抱有惡意,你遲早會做蠢事、壞事,你自己標榜自己是好人根本沒有用!”

對人抱有善意就是好人;對人抱有惡意就是壞人?徐鳳儀覺得王婆留這句話很深奧,一時片刻也理解不了。他只得盤開話題,面向王婆留拱拱手,驚睜雙目問道:“你說指教我學兩招劍道,是不是真的?”

“我對你抱有善意,當然是真的,騙你幹什麼。”王婆留攤手聳肩,對徐鳳儀這種多疑心態表示不屑,看不慣。

“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徐鳳儀昨天追逐王婆留的時候,領教過王婆留神鬼莫測的身手,聽見王婆留答應教他武功,頓時大喜過望,納頭便拜。

王婆留大笑道:“你我年經相仿,我的本領也不是很高明,只是以同輩的身份指點你學兩招劍道,也不是什麼大事?我不能做你的師父,咱們還是以兄弟相稱吧!”

徐鳳儀吃驚地搖搖頭,拜倒在地道:“聞道有先知,能者爲師。只要你教我武功,我願意做低伏小,拜你爲師。況一日爲師,終生爲父,請師父受禮勿辭!”

王婆留搖頭不許,再次扶起徐鳳儀,道:“你認我兄弟就教你武功,請徐兄勿固守俗禮,爲難我了。”徐鳳儀確實是真心實意要拜王婆留爲師,見王婆留不同意作他師父,心中反誠惶誠恐,不太踏實,很是害怕王婆留反悔不教他武功。

柳生宗政並不懂得這中土人情禮義以及拜師學藝的繁文縟節,看見王婆留與徐鳳儀爲這種鳥事推推讓讓,有些不耐煩了,把手中的村正寶刀往地一頓,氣哼哼地對徐鳳儀喝道:“你真麻煩,婆婆媽媽幹什麼,人家一心一意教你武功。你同意就點頭,何必來這麼多花樣?學不學?不學一刀殺了你!”

王婆留與徐鳳儀面面相覷,各自吐吐舌頭。當時把手疊在一起,表示交心,認了兄弟。

吃完午飯,打道下山。幾個人邊說邊走,不一會功夫便到了靈鷲山下。走到官道十字路口,柳生宗政對王婆留拱手作別道:“山高水長,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王婆留不禁眼眶微紅,揚手道:“柳生兄,祝你一帆順風,歡迎你再來中土,希望大家有機會再次洽談生意!”柳生宗政叫聲好說,與紫夜靜攜手而行,逐漸遠去了。王婆留目視着柳生宗政逐漸在茫茫大山中消失不見爲止,才滿懷惆悵的與徐鳳儀轉身踏上返回仙遊城的路。 回城途中,王婆留看見徐鳳儀左足微跛,行走不便,就問道:“徐兄,你的腳是怎麼回事,什麼時候受傷的?”他看見徐鳳儀邁着八字步,象鴨子一樣慢條斯理走路,模樣有些難看,不免關切,就向徐鳳儀請教是怎麼回事?他答應傳授徐鳳儀武功,而徐鳳儀是個跛子,恐怕很難學習並掌握好動作難度既高又複雜的倭刀技巧。

徐鳳儀搔頭撓耳,神情頗爲難堪,逐把受傷過程簡單地向王婆留敘述了一下。王婆留聽罷徐鳳儀陳述的受傷經過,也不以爲意,安慰徐鳳儀道:“你這傷根本不算什麼,我有兄弟比你受更嚴重的刀傷也不致於殘廢。你的腳疾主要是當時受傷的時候處是置不當,才留下這個後患。我看你的腳疾是骨頭沒有接好才導致殘疾的,幸好你還年輕,一切可以重來。我最近聘了個醫術高明的番人大夫,他也許能幫你糾正骨頭,只是委屈你再受一遭斷骨痛楚,不知你敢不敢忍痛把足弓骨頭打斷再接續一次?”

徐鳳儀聽說他的腳疾還有治癒的機會,大喜過望,拉着王婆留的手懇求道:“王兄弟,拜託你了,麻煩你給我安排一下,讓我早點拜見這個番人大夫,只要治好這腳疾,花多錢我也願意。”

王婆留樂呵呵笑道:“你把我當成兄弟,我也不會將你當成外人,兄弟朋友間談錢傷感情,別提這件事了。你回去準備一下,安排好家事,到仙遊街碧溪堂找我就行,到時我叫我的私人大夫庇得給你治療腳傷吧。至於學藝的事怕要延遲一些時日,等治癒你腳疾再說。”

徐鳳儀輕揉一下血紅的雙眼,他幾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晴,驚詫地看着王婆留,囁嚅道:“兄弟……”他感動得一塌糊塗,也不知道再說什麼好。他與王婆留素無交情,眼見王婆留對他推心置腹,如同白首相知,這種善良的好人,他確是平生第一次遇上。

“──兄弟,你有這一句就行了。不用說什麼了,回去安排好家務事,到仙遊街碧溪堂找我。”王婆留臉帶着稚氣未脫的微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徐鳳儀的肩頭,他好象比徐鳳儀還激動莫明。一個自小被人看作是狗zá種的人,突然被人認可爲人類,尊爲兄弟,他能不高興嗎?

王徐兩人在仙遊城東門分手,各回自己的店鋪。

現在,徐鳳儀只想儘快籌一筆錢到仙遊街碧溪堂找王婆留,請那個番人大夫庇得幫他治療腳疾。儘管王婆留說不要錢,但徐鳳儀認爲這是人情客套話,不能當真。他覺得準備幾百兩銀子給王婆留作爲拜師見面禮是理所當然的事,沒有這幾百兩銀子就太不象話了,拿不出這幾百兩銀子就麻煩人家怎麼行?徐鳳儀的臉皮本來就很簿,他也沒看過厚黑學,他認爲不送點禮就求人辦事很沒面子。不過,徐鳳儀眼下遇上一點麻煩事,一時之間確實是拿不出這幾百兩銀子來。看來這治療腳疾的事恐怕要緩一緩。

仙遊城作爲倭寇佔領的海濱重鎮,市井繁華,人煙輻輳,是當時江南一帶最熱鬧的商埠之一,南來北往的販夫走卒都喜歡雲集於此做些交易。這裏是溝通東洋、西洋的最前沿貿易陣地,也給當地的生意經紀牙人帶來無限商機。以當時實際情況而言,仙遊城肯定是一個充滿商機的自由貿易港口,在這裏只要勤奮工作,一般可以賺到大錢。

徐鳳儀接受劉雲峯的委託,打算在這仙遊城最繁華的地段──仙遊街上再租賃一個店鋪做些貿易生意,他爲這件事奔波已有些時日了,居然毫無辦法,一點結果也沒有。這種事換了別的地方,只要有錢便可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但在這仙遊街租賃一個店鋪做買賣就要動點腦筋,費點力氣了。

作爲倭寇的重鎮,城裏城外都佈置重兵把守,戒備森嚴,使得仙遊城暫時遠離戰火,成爲一個自由貿易的極樂世界(倭佔領並統治仙遊城的時間並不長,其實只有一年半載時間)。當然,倭寇統治仙遊城的時候,這裏也成爲一個爭權奪利的戰場,倭寇(海賊)在這裏追名逐利,大明朝各地的幫會勢力也在這裏淘金求財,整條仙遊街大小一千多間店鋪都被黑白兩道地主豪強分肥霸佔完畢,一個沒有*的人想在這裏佔個地方開張貿易,絕非易事。

劉雲峯已給徐鳳儀寄來雞毛信,下了最後的通牒,命令徐鳳儀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在仙遊城仙遊東街租賃一個場子做買賣,不管花多少錢,那怕動刀子殺人,也要辦妥這件事情。

劉雲峯表面上是蕩寇營的營主,抗倭英雄。但確切地說,他其實是南塘地面上一個土匪頭子,帶着幾百名民兵以打劫徽州海商爲生。象他這樣借亂世扯虎皮佔山立櫃的地方民團,乾的營生,跟強盜打家劫舍的勾當根本沒有多少區別。劉雲峯率領民兵自籌給養,在打擊倭寇過程中,還是積累不少銅器古玩玉石首飾之類奇珍異寶,但是這些東西不能當飯吃,必須把這些東西套現成銀子才能買進糧食,養活民兵和隨軍家屬。但在這亂世之中,賤珠寶而貴粟米,這些東西在普通城鎮根本賣不了幾個錢,只有拿到仙遊城出口到東洋、西洋才能賺到大錢。這就是劉雲峯捨近求遠把他的寶貝千里迢迢運送到福建出售的主要原因,仙遊城是劉雲峯首選的銷贓寶地,在這裏把搶來的贓物銷售給倭商胡賈套現銀子。

徐鳳儀回到自己的落腳處,城南的南塘雜貨店中,問問二當家楊三鞭有沒有在仙遊東街找到新鋪子?楊三鞭說他已派出手下楊豹、楊虎、楊威、楊猛等幾個兄弟沿街打聽去了。

楊豹、楊虎、楊威、楊猛這些人都各顯神通,在仙遊東街上竄下跳,到處尋找鋪子。但大家的運氣看來都不太好,踏破鐵鞋,磨破嘴皮,一無所獲,確實是黴可言邪。

徐鳳儀只得揣上幾兩銀子,親自出馬,到仙遊東街去明查暗訪。逛蕩半天,並不見街上有一張房屋出租的招帖。看看臨近中午,就向仙遊街一家叫“百尺樓”的勾欄酒肆走去,這是他與楊三鞭他們今天約定吃飯的地方。百尺樓是一間全木結構的建築物,無論支柱與牆體俱用名貴木材搭建而成,分東南西北四廂,中間主體建築物佔地一畝大小,共有五層,高約十餘丈,號稱“百尺樓”。百尺樓裏面雕樑畫棟,佈置得十分奢華,設置說書館、唱曲閣、雜耍廂等等許多娛樂設施,吃、喝玩、樂、賭博樣樣俱全,生意興隆,熱火朝天。

徐鳳儀悶悶不樂踱進百尺樓,早見店小二快步上前彎腰哈背,細聲細氣地道:“爺,你又來了,這邊請。”然後仰臉拖長聲音唱道:“五樓福壽廳雅座,貴客六位──”看來徐鳳儀是百尺樓的老顧客,這店小二對他的來歷情況十分熟悉。

徐鳳儀心不在焉地隨店小二踱上五樓福壽廳,揀了個臨窗位置坐下,望那店小二詢問道:“我那幾位兄弟可曾來過沒有?”徐鳳儀來到仙遊城接任南塘雜貨店掌櫃的職位後,經常和楊三鞭等人到這百尺樓福壽廳聚會吃飯。

店小二一邊熟練地拭擦茶几椅桌,一邊點頭哈腰道:“回爺話,還沒見他們的蹤影呢!你老要不要先點劉二姐過來唱個曲兒解悶,或傳茶博士老趙替你說一段三國故事?”

徐鳳儀揮手喝道:“等兄弟們到齊再說,飯菜是老規矩十全十美筵席,你下去料理吧!”這十全十美是指十款葷菜素菜互相搭配而成冷盤菜餚,是當時婚慶壽宴十分流行的酒菜款式,寓意團圓完美,大家都喜歡這個吉祥寓意,這款酒菜也是百尺樓的鎮店之寶。

不一會兒,只見一個頭纏黃巾的高大漢子莽莽撞撞闖入百尺樓中,這人正是楊三鞭。徐鳳儀當時起立恭候,搬動桌椅,騰挪位置,邀請楊三鞭入座,道:“三鞭兄弟,這邊請。”楊三鞭身後幾個跟隨侍從人員,自然是楊豹、楊虎、楊威、楊猛等幾籌好漢了。

楊三鞭點點頭,道:“累掌櫃久候啦,咱們租賃店鋪的事情總算有點眉目了。”

徐鳳儀聽到租賃店鋪的事情有了着落,也是十分歡喜,道:“有勞三鞭兄弟了,這店鋪的位置究竟在那個方位呢?”

楊三鞭先把馬鞭丟在桌上,然後蹬掉皮靴子,仰臥在壽星椅中,並把一隻臭腳丫擱在壽星椅的扶手上面,趾高氣揚地道:“湖州絲綢行東側有一間空置的鋪子,原是徽州海商馬霸名下的產業,他家本來利用這家店鋪做些茶葉、陶瓷的營生,生意倒也可以。近日因這馬霸的貨船在西洋遇上風暴,客死他鄉,撇下孤兒寡母,支撐不住。馬霸的堂兄弟馬能才便把那間馬氏貿易行掛牌招租。我到那邊看過店鋪,那地點是錯不了,是個十分熱鬧的去處。但看上這間店鋪的人似乎不少,有好幾個人據說己給馬能才付了定金。馬能纔對咱也不太友善,我給他吃了個下馬威呢。”

徐鳳儀吃驚地道:“做生意講究你情我願,和氣生財嘛,不要濫用武力,要掌握分寸呀!”

楊三鞭抓起一個茶壺,張口叼住壺嘴,咕嚕咕嚕猛喝幾口茶水,拍地一下把茶壺丟到桌上,吁了口氣才道:“俺找到這馬能才面談這租店的事體,這小子說店鋪已租賃出去,死活不答應。當時這傢伙正吃飯,有客登門,不斟茶倒水已屬無禮,還口出惡語衝撞我。我一怒之下,馬鞭一抖,先奪下他那雙吃飯的木箸,再使一招‘黑龍盤柱’把他的飯碗搗碎,然後霹靂一下把他家那張飯桌拋到半空中。這小子才如夢初醒,磕頭如蒜,忙不迭答應與咱們從長計議。哼哼,我楊三鞭豈是浪得虛名,敬酒不吃吃罰酒,別怪我下手不容情了。”楊三鞭說到這裏,雙手叉腰,轉頭向揚豹努嘴道:“你去,到樓下門外看看馬能才這小子到了沒有,帶他上來跟掌櫃詳談。”徐鳳儀是掌櫃,掌管南塘雜貨店的經營權,店中大小庶務一律由他裁決。 只見楊豹帶上一個面目清瘦的漢子走入百尺樓福壽廳中,此人想必就是馬能才了。雙方假意噓寒問暖片刻,分賓坐下。楊三鞭揚眉吐氣,拍桌高呼道:“店小二,打酒來,上菜開飯。”

店小二聞言乒乒乓乓把杯盤酒餚安排妥當。徐鳳儀舉杯勸酒,酒過三巡,才按杯側頭對馬能才道:“聽說閣下有個店鋪出租,我們很有興趣,這仙遊街的店鋪我多少查訪了一下,以你馬氏貿易行的年租大概是一百五十兩銀子左右,我們如今決定租用你這家鋪面,甚至可以多給一些銀子,你要價若干,給我出個價吧!”

馬能才只是喝酒吃菜,對徐鳳儀的話似乎充耳不聞,象飽飯弄箸的人一樣,把菜餚狼藉半天才慢騰騰地道:“你說什麼,請你再說一遍。”

楊三鞭勃然大怒,把馬鞭一抖,“啪噠”的一聲,把桌上的杯盤碗筷都打得跳動起來,再復一鞭蕩過馬能才的頭頂,鞭梢如刃,竟把馬能才的頭巾也抽成兩斷,弄得馬能才披頭散髮,好象陰間枉死鬼現世一般狼狽。揚豹等識貨行傢俱一齊喝彩:“楊三哥這一鞭可以追魂奪魄了,好厲害的鞭法呀!”

馬能纔不慌不忙梳攏頭髮,胡亂打了個髮結盤在頭頂,冷笑道:“你打死我也沒有用,不是我不敢租借這店面給你們,我怕你們是無福的人,消受不起這塊寶地,你們找死也罷,連累我陪你吃苦受罪,豈不是十分冤枉?”

徐鳳儀眼看馬能才陰陽怪調,似乎事出有因,連忙打拱作揖道:“老馬,你這話真是從何說起呢,定有高見,請指點迷津。”

馬能才忽然不奈煩起來,氣昂昂地道:“我現在以一兩銀子把店鋪租與各位,限期十日,十日之內,無論發生什麼事故,一切與馬家沒有干係,如果各位好漢有福氣,消受得起這間鋪子,我再與諸位洽談簽訂文書。”

楊三鞭狂呼痛快,拍案叫絕,道:“一言九鼎,駟馬難追,不許反悔!”

噼裏啪啦一陣炮竹響過之後,青煙散盡處顯現出“劉家貿易行”的金字招牌。劉家貿易行在仙遊街大張旗鼓開張貿易,也算是一件令鄰近街坊在意關注的大事,雖然不敢說轟動整個仙遊城,但至少震撼半條仙遊東街。

楊三鞭擬定店鋪開張首日,請四鄰八舍到百尺樓吃頓便飯,大家籍此交誼示好,認識一下,以便日後洽談生意,溝通往來。他在劉家貿易行開張前夕便教楊豹等幾個好漢拿了請帖去左右請人,附近幾家店子鋪頭,如湖州絲綢行、關西堂金石堂、湘江中元堂、嶺南療理行、楚天雜貨攤的老闆、行首、掌櫃、主持俱在受邀之列,但這些店子的主管負責人都推應酬繁忙,無暇赴會,竟是一點面子也不給,讓楊三鞭頗感氣惱鬱悶,搔頭撓耳,茫無頭緒地道:“不是吧,怎會這樣?我得罪誰,我招惹誰,這是怎麼回事?咱們乾巴巴請他們吃個便飯也不賞臉,豈有此理!難道我請他們吃屎,難道我的飯菜有毒?”這種事情不太合理,簡直象在霧海雲山中搜尋神龍,確實叫人無法按照常理揣摩尋思。

劉家貿易行在仙遊東街掛牌不及半天,還沒接待顧客開市成交第一樁買賣,倒有十幾個乞丐擁到門前,分列在劉家貿易行門口兩側,卻似門神守護屋主一般滑稽。正經生意人見了這夥瘟神,自然避閃不及,誰還敢上門幫襯劉家貿易行?

楊三鞭早遣楊豹楊虎等人列陣門口迎賓,佩劍帶刀,威風凜凜,以此應付突然變故,可謂早有預防戒備。但這夥乞丐無視楊三鞭的武力示威,冒險犯難而來,應該是有恃無恐,正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些乞丐既然敢在大白天來劉家貿易行找茬,豈是省油的燈?肯定有人唆使他們這樣做,並替他們撐腰。

徐鳳儀早有準備,呼喚揚猛托出一盤用紅紙包裹起來的銅錢,每條銅錢約莫有三百文左右,招待這夥乞丐,每人打賞一條銅錢,這個作法也是江湖慣例規矩,叫做花錢消災。那些乞丐大模大樣地領了賞錢,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楊三鞭早已把馬鞭攥在手中,他已先禮後兵,若再動手打人也於理無虧了,對方蓄意搗亂,他也只能見招拆招,向這些乞丐喝道:“誰叫你來搗亂,誰?叫他出來,讓我會會他!”

只見這夥乞丐中一個丐頭模樣的人出來鬧事,這人左手牽着一隻獼猴,右手拿着一根三尺長短的碧綠竹竿,對楊三鞭叫道:“好生意呀,有錢大家賺嘛,一個人獨食會變成肥豬呀,這樣不好,讓我替你榨榨油。”其他乞丐同一時間在門外敲板叩碗,跺腳踢門,喧譁起來。

楊三鞭被這丐頭的話氣得發昏,這店子開張至今,還沒成交一樁買賣,這瘋子竟揶揄他生意興隆,豈不是絕大的諷刺?忍無可忍,執鞭待發,望那丐頭吼道:“你是什麼人,好大膽子,不長眼晴,欺負到我蕩寇營的頭上來了,說,誰指使你來搗鬼?”

那丐頭笑吟吟道:“你想知道箇中緣故嗎!告訴你也無妨。”楊三鞭等人聞言一怔,他們確實很想知道這個躲在幕後給他們下馬威的人是誰?也希望在那丐頭口中討點口氣,看看誰在愚弄他們。那知丐頭突然話鋒一轉,揚聲叫道:“是你娘叫我來,你娘欠我一屁股債沒有償還哩,快拿錢來。”

楊三鞭把馬鞭一揮,馬鞭如龍蛇扭動身軀奔襲出擊,徑向那丐頭的咽喉盤旋過去,若這一鞭鎖定那丐頭脖子,把這傢伙拋上屋脊不在話下。那丐頭拿竹杖往馬鞭上端輕輕一敲,便化解了馬鞭的攻勢,因那馬鞭的力道是橫掃的,而丐頭的竹杖卻是自上而下出招,一攻一守形成一個十字交叉點,兩股力量衝撞剛好均衡,互相抵消。

楊三鞭與丐頭動手打起來的時候,門外那些乞丐也乘機作亂,跟楊豹楊虎等人糾纏在一起,讓楊三鞭等人內外不能兼顧,顧此失彼。

那丐頭一邊與楊三鞭周旋,一邊放出猴子,並吆喝道:“寶貝,爺替你招架着,你喜歡什麼就揀點什麼,不許手軟呀,能撈多少算多少。”那猴兒顯然是久經訓練的扒手小偷,他隨身揹着個褡褳,此刻乘亂混水摸魚,在貨櫃裏頭上竄下跳,不停地把珍珠玉鐲往身上布袋裏亂塞,直至口袋裝不下爲止。猴子得手之後,也不用主人口令,飛檐走壁,率先撤退溜之大吉。楊三鞭等人被衆乞丐糾纏得緊,分身無術,眼睜睜看着那猴兒搶劫財物,徒呼奈何。

楊三鞭奮起神威,一招二式同時使出,則揚鞭糾纏那丐頭左腿一剎那,伸出左手,箕張五指抓向那丐頭的胸膛,無論是鞭是爪奏效,都可以輕鬆拿下這個可惡的乞丐頭兒,若兩式同時得手,那丐頭便是插翅難逃了。那丐頭雙腳一縱,避重就輕,躲過楊三鞭的皮鞭攻擊,胸襟卻被揚三鞭抓了個正着。楊三鞭急攻得手,抓捏住那丐頭膻中脈門,本來以爲十拿九穩擒住這個孽障,不禁縱聲大笑,棄鞭舉拳作勢欲擊那丐頭的臉龐,喝罵道:“我打死你這個畜生。”誰知那丐頭隨身佩帶的褡褳中竄一條黝黑的物事,如一股黑煙突然從火爐中怒噴而出,那氣氛確是有幾分詭異妖邪。那黑東西倏爾出擊,異軍突起,往楊三鞭手腕一啄,旋即把身子縮了回去,攻退之間,快如電光石火,讓人反應不及,防不勝防。

楊三鞭大叫一聲,只得放開那丐頭,踉蹌後撤,滿臉恐慌地叫道:“蛇,鉻鐵頭蝰蛇。”這鉻鐵頭蝰蛇是當地一種十分厲害的毒蛇,人被這種毒蛇咬傷,從中毒到死亡,只有短短一柱香的工夫。楊豹楊虎等人聽到楊三鞭被毒蛇咬傷的消息,一個個急怒攻心,不知所措。

那丐頭處心積慮蓄養毒蛇,攻敵無備,弄蛇弄到這個份上,也算這個行業中的高手了。那毒蛇好象成爲他身子的一部分,隨他心意,進攻便進功,撤退便撤退,收放自如,確實讓人不寒而慄。這丐頭擺脫楊三鞭的掌握,一個筋斗翻出門外,叫聲:“大家扯乎,快走快走。”其他乞丐聞言,如奉敕令,四散而退。

楊豹、楊虎等人追逐不及,只好由這些乞丐去了。回頭幫忙楊三鞭療理的傷口,只見楊三鞭左臂手腕腫得象發泡面饃一般,紅裏帶黑,令人望而生畏,心中不免惶恐不安。

楊三鞭暴跳如雷,氣得把那乞丐團頭祖宗十八代也罵上三五遍了。徐鳳儀找來一條腰帶替楊三鞭把左臂綁緊箍束起來,以此阻止毒氣向上蔓延,防止毒氣侵入心經。

楊猛素來致敬重楊三鞭爲人,此刻眼見二當家慘遭蛇噬,生命垂危,不假思索地奏上前來,抱着楊三鞭的手腕,替楊三鞭用力吮、吸毒液,楊三鞭卻要阻止,但己頭昏眼花,無力拒絕了,索性由他。楊猛邊吮邊唾,一連吐了十多口黑血,餘毒依然未盡。大家手足無措之際,楊猛突然大叫一聲,仰後便倒,雙手按住自己的咽喉亂搓亂\揉,似乎象有人勒住他的脖頸兒不讓他透氣一樣,身體抽搐片刻便氣絕身亡。

徐鳳儀嚇臉青脣白,身子顫巍巍地抖個不停,口齒不清地道:“快,快點,快請郎中來呀。”楊豹答應一聲,轉身出店找郎中去了。

不多時,嶺南療理行掌櫃劉富貴聞訊趕來急診,一看楊三鞭中毒的情形,拋袖回頭便走,好象躲避瘟疫一樣恐懼。徐鳳儀作急上前拉住劉富貴的衣襟,氣急敗壞地道:“你這人怎麼了?請你來救命呀,有救沒救,要錢多少,請說一句話嘛。怎麼丟下不管,甩手就走?”

劉富貴臉色嚴峻,搖頭道:“那是五湖幫長老周樂宇飼養的奇異毒蛇,這蛇外表雖然與尋常鉻鐵頭蝰蛇大同小異,但卻是用苗疆毒物餵養長成的,這蛇毒的外號喚作‘一點通靈’。一旦被這種毒蛇咬了,差不多跟閻王爺做定親戚,九死一生,幾乎無藥可醫。如今你只有兩個選擇,要命還是要手臂,悉聽尊便。”

徐鳳儀聞言呆若木雞,用近乎絕望的口吻對劉富貴哀求道:“大夫,真的沒有其他辦法嗎?求求你了。”劉富貴沉默片刻,負手低頭走了,喃喃自語道:“這蛇太毒了,即使你把全部家當送給我,我也沒辦法。”言訖拱手說聲抱歉,轉頭走了。

徐鳳儀垂頭喪氣地回到店鋪,把這個糟糕情況轉述給揚豹等人。其實徐鳳儀不說,楊三鞭也曉得個大概,這條烈性漢子倒也飛揚勇決,當時吆呼道:“楊威,你拿砧板過來,替我砍了這條手臂算了。”楊威只得照辦。壯士斷腕,這是多麼令人心痛的事啊!但權衡利弊,有時卻不得不幹這樣的傻事。

楊三鞭包紮緊傷臂,轉到店鋪內室躺下,憂心忡忡地對徐鳳儀道:“我在仙遊城混了這麼多年江湖,也算有些名堂,想不到在今天栽了個筋斗,這筋斗栽得也夠慘了。問題是到現在也不知道誰找我們麻煩,只怕這件事情還沒完,不知道這事兒該怎樣收場呢?看得出這找我們麻煩的那個人不喜歡我們在這裏開張貿易,想把我們趕走。”

徐鳳儀也一付束手待斃的模樣,唉聲嘆氣道:“據這嶺南療理行老闆劉富貴說前來搗鬼的乞丐團頭喚作周樂宇,咱們什麼時候跟五湖幫結上樑子?”

楊三鞭咬牙切齒道:“什麼周樂宇,他是那山的猴子我也不知道,結什麼樑子?有朝一日讓我逮着這孽障,我一定把他碎屍萬段。”轉念疑竇叢生,又道:“我看今日這周樂宇率五湖幫來鬧事,不象是一般的生事搗亂,簡直是謀財害命,他們到底受誰的指使,莫非是馬能才這傢伙暗中搞鬼不成?故意多生事端,讓我們知難而退,退租鋪子?” 徐鳳儀對楊三鞭的說法不太苟同,沉吟道:“不會吧,若是馬能才搗鼓這事,何必拐彎抹角轉個大圈來折騰咱們呢?一口回絕咱們就完事了,那用這麼費勁,他顯然不可能是什麼幕後黑手。況他已與咱們約定,有言在先,說好在十日之內,一切怪事與他無關,我們無憑無據,怎好意思向他問罪!”

楊三鞭與徐鳳儀面面相覷,均感氣餒。在這江湖上混飯吃,幹這舔血的營生,得罪人在所難免,但冤有頭債有主,在什麼人手下上了當,吃過虧,總有一筆帳算算,心裏纔會舒服點。如果連對手或仇人是誰也不知道,這虧未免吃得太冤枉了。

翌日,徐鳳儀想約馬能才一起到百尺樓去吃盞早茶,順便套點口風,看看能不能打聽到這找茬的幕後黑手。馬能才推託臨時有事,迥避不見。

徐鳳儀無可奈何,只得硬着頭皮,依舊打開劉家貿易行的大門,照例迎賓送客。這一日下來,居然成交幾筆生意,賺了幾十兩銀子。

等到日落西山,暮雲四合。徐鳳儀正手忙腳亂指使夥計收拾攤子,關門吃飯。忽見一匹怒馬聚然而至,在經過劉家貿易行門前時,勒馬稍停。馬上的蒙面人順手放出一支袖箭,射正店子的門檻上,然後長嘯一聲,絕塵而去。

徐鳳儀呼喚夥計撥下門檻上的袖箭,卻見袖箭上綁着一筒紙卷兒,心中暗叫不妙。這是江湖常見的飛羽傳書,看來又有麻煩事上門了。徐鳳儀提心吊膽打開紙卷一看,只見紙上有幾行硃砂赤字:

誰教你們在此開張貿易?入廟不拜佛,上山不敬神,惹來人神共憤,自討絕路。限你三日之內籌銀三千兩至城西關王廟柳樹下敬奉財神,尚留你等一線生機。三日後子時三刻,不見納貢,我便遣火德星君登門拜訪你們。

徐鳳儀看那紙條落款是仙遊城梟龍幫的字樣,心中一凜,覺得這名字有些異樣,好象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個幫派的大號一樣,一時間又理不出一個頭緒來。他回頭把這封勒索信遞給楊三鞭過目,楊三鞭看信後道:“我也不曉得這梟龍幫的底細,不知他們是什麼人?我想猛虎鬥不過地頭蛇,該讓步時候還是讓人一步算了,錢我是捨得花,但我擔心花錢之後依舊買不來平安,這事豈非白乾了。且拖延幾日,看看能不能查到他們的底細,再作處置。”楊三鞭重傷之餘,也沒本事再逞強抖威風了,精神猥瑣,一點脾氣也沒有了。

徐鳳儀學藝不精,爭勇鬥狠顯然不是他的專長,聞言也只能點頭附和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們躲在暗處,不好對付。還是二當家有些主意,該示弱就示弱。不過,我覺得還是派楊虎、楊威他們到城西關王廟走一趟,探索一下,也許能打聽到一些有用的消息,權衡利弊之後,到時再作處置吧。”於是逐傳楊虎、楊威面授機宜,二楊叩頭領命,調查去了。

楊虎、楊威出門之後,徐鳳儀每天倚閭張望,望眼欲穿,只是不見二楊的影子。過了兩日,外邊傳來噩耗,道這二楊死在城西關王廟的旱水渠中,兩人俱身受重擊而死,疑似被內力渾厚的金剛掌勁擊斃。

徐鳳儀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心中暗暗叫苦,又是一件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的糊塗事情,他快被這些不可思議的怪事擊潰了,對手這麼狠,看來他只有乖乖就範並向強盜納貢稱臣,才能換取平安了。

徐鳳儀眼看距離梟龍幫勒索信限定交納貢銀的日期快到了,如他們不交出這三千兩銀子,讓梟龍幫的人稱心遂願,還不知會鬧出什麼亂子哩?他纔不怕梟龍幫放火燒店,這店子又不是他的,燒了他也不會心痛。他擔心梟龍幫謀財害命,勒索不到錢後上門殺人,那就麻煩了。如今他和楊三鞭都是半廢的人,如何抵擋得住這窮兇極惡的對手?

次日,徐鳳儀也無心開店,取了兩錠銀子放入袖中,便投百尺樓而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再理會。徐鳳儀擠入百尺樓說書館,只見說書館黑壓壓的站滿了人,說書先生老趙拍打着梨花木板正在評說《三國志》,把諸葛亮擺空城計嚇退司馬懿二十萬魏兵的故事說得天花亂墜。老趙說完一段故事,便叫他的徒弟小吳託着木盤下去收取賞錢,那些無錢白聽故事的閒人紛紛迥避,頃刻走了個精光。

徐鳳儀見此情景,感觸頗深,指着老趙生氣地道:“老趙呀老趙,你既然通曉古今,洞察人情世故,如今我徐鳳儀在這仙遊街經營生理遇上小許挫折難題,你老真是見多識廣,知計百出,給我出一計,獻一策,我管教你一個月不必爲飯錢擔憂。”

老趙聞言即把檀板、梨花木、摺扇等書場慣用傢什收拾起來,對徐鳳儀拱手說道:“你不問我,我不好向你推銷,這仙遊城上的時事新聞,我還是略知一二,你們所遇的難題我也見多了,若要破此困局,我可以替你指點一條生路。”

徐鳳儀喜出望外,拉着老趙在百尺樓上揀了一間雅室,分賓坐下。點上三五碟小菜,你勸我讓,不覺酒過三巡。徐鳳儀道:“我和幾個兄弟從浙江那邊帶了點寶貨來這裏發賣,可是不知是何緣故,剛開張一天就遭到強盜勒索,早些時候我們也被強盜勒索過,不過這次來得更兇險猛烈。這次看來買賣無法做了,請趙先生指點迷津。”

“如果是小流氓收點保護費,你就滿足他們嘛,你難道不懂花點小錢擋災?”

徐鳳儀唉聲嘆氣地道:“猛虎不鬥地頭蛇,我們這些在江湖混飯吃的人也不是蠢材,怎會不懂向地頭蛇進貢的道理?若他要錢不多,我也怕麻煩,滿足他也未嘗不可。可他們既不現身露面,表明身份,又獅子口大開,一口氣要三千兩銀子,太多了。我連他們長得怎樣,住在哪裏也不知道,萬一他們嫌錢小呢?我也不知道要給他們多少次纔夠?這班傢伙太狠了,可惜我武藝低微,否則我非跟他們拼命不可。”

老趙點點頭道:“嗯,說到底,你還是害怕他們呀!這仙遊城自官府退出之後,市場陷入無序狀態。強者如倭寇,恃強凌弱,橫刀明搶;稍弱者,如黑道中的地頭蛇、江湖裏小混混,暗中使壞搗鼓,肆無忌憚對一般商人敲榨勒索。一個勢單力薄的異鄉人到此謀生確實不容易,必須找到靠山才能在這裏紮根生存下來,你可曾請能人斡旋沒有?”

“請老先生提點一下,我到底找誰出面幫忙呢?”徐鳳儀給老趙敬上酒,虛心求教。

老趙又道:“那你有沒有拜會一館五堂十三行?跟這些豪強結成聯盟,圖個互相照應?”

徐鳳儀驚詫地問道:“何謂一館五堂十三行?”

老趙冷笑道:“你連這一館五堂十三行也不曉得,竟敢在這仙遊街上混江湖,我看你還是趕緊回家伺候媳婦去吧!”老趙說到這裏,喝了口茶潤潤嗓子,正色地道:“這一館是指廣東商會館;五堂是碧溪堂、善仁堂、金湯堂、中元堂、吉祥堂;十三行是兩廣藥材行、吳越海味行、天府蜀錦行、晉西貿易行、楚天胡貨行、淮揚鹽鐵行、鎮江五豐行、嶺南絲綢行、江東駿馬行、江南糧酒行、贛州特產行、泊來船貨行、方圓古董金石行。

這一館五堂十三行的行首、掌櫃們都不是等閒之輩,一個個全是能人,在這江湖上呼風喚雨,叱吒風雲。這些人背後都有大靠山,或坐擁萬貫家私,或跟班保鏢如雲,走到那裏都吃得開。在這福建沿海一帶,上至朝廷大官,下至流氓地痞,不分貴賤,大多數人都對這一館五堂十三行的行首或掌櫃忌憚三分,或恨或敬,不一而足。

倭寇暫佔仙遊,設市開埠,振興海外貿易。倭寇霸佔這個地方,無非漁利而已。凡願意到仙遊城做交易買賣的人,倭寇不管你來自何處,一律歡迎,不設禁限;當然,這仙遊城既是海盜們的聚寶盆,以麻葉九怨爲首的海賊集團認爲江山是老子打出來的,收點重稅是理所當然的事。地盤是我的地盤,我喜歡怎樣收稅就怎樣收稅,凡打從仙遊經過的客商、船隻都要留下買路錢,而且越多越好。盜亦有道,一般來說,你交稅後,他們並不會再麻煩你。

這裏是走私的天堂,五湖四海的海客雲集於此,都想在仙遊城撈一把,發一筆橫財。江湖上的黑白兩道豪強也聚集在這裏,各爲私利勾心鬥角,殺氣騰騰,你死我活。這些人之中幾乎找不出幾個好人,沒有人喜歡多管閒事。只有碧溪堂的行首王婆留還算是一條好漢,此人急公好義,濟困扶危,這仙遊街許多商家遇上難題都仗賴他出面幫忙化解,那些流氓地痞也給他留點面子。徐朋友如今有難,何妨找這王婆留試試看,或者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也未可知。”

徐鳳儀只覺眼前豁然開朗,挽着老趙的手致謝道:“領教,領教,與君一席淡,勝讀十年書呀。”言訖,送給老趙一錠銀子表示感謝。

謝過老趙,徐鳳儀從百尺樓出來,就急不及待便往碧溪堂趕去。他沒料王婆留竟有這個能耐,看來這個朋友沒有白交。

約莫走出數裏距離,只見仙遊街張家五豐行對面,有一間長寬共十餘丈的閣樓,分上下兩層,磚木結構,兩丈見寬的門口上掛着一個楠木黑底金字招牌,上書“碧溪堂”三字,書法飄逸靈動,頗有二王遺風。整幢閣樓雕樑畫棟,無非是福祿壽的圖案,各種雕刻一概古拙樸實,沒有什麼花巧的設計,不過木料上塗抹的魚膠膝卻選用大紅大紫的顏料粉刷,顯出這碧溪堂鶴立雞羣,與衆不同。碧溪堂左邊是淮揚鹽鐵行,右邊是吳越海味行,論人氣人緣,這兩個鄰居的門面都比氣派堂皇碧溪堂差多了。

徐鳳儀也隨顧客踱入碧溪堂閒逛,看見碧溪堂簡直象個雜貨店,主營爲布匹、名貴木材,同時也做鹽鐵、米麪糖酒、茶葉、草藥、山貨、陶瓷,凡民生用品,俱有涉獵,簡直大小通吃。徐鳳儀看見一個夥計模樣的人提着茶壺在店堂中穿梭往來,迎賓送客,捉空兒把這個小夥子拉到一旁,先從兜裏摸出一錢碎銀塞到那小子手中,然後道:“小官人,我有事情找王堂主洽談磋商,勞煩給我通報引見。”

那跑堂的小夥子把銀子還給徐鳳儀,笑道:“王堂主訂下規矩,不准我們無故收受顧客的賞錢,這關係着我的飯碗,可不能鬧着玩呀。”轉身向內堂呼喊道:“汪五爺,有客人找咱家堂主談事情,你出來會客吧!”徐鳳儀眼見碧溪堂小夥計拒收賞錢,暗暗驚歎王婆留是個經紀奇才,可見他是個十分厲害的角色,在管理上確有一套。所謂強將手下無弱兵,有怎樣的老闆就有怎樣的員工。

只見裏邊鑽出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伯,自稱汪五爺,是爲碧溪堂的管賬先生。徐鳳儀也作揖通了姓名,道:“在下徐鳳儀,也在這仙遊街做生意買賣,跟王堂主也有一面之緣。今日慕名前來拜訪,在百尺樓敬備一席薄酌,煩請汪老伯作成引見。”他眼見這汪五爺儀表威嚴,老成持重,不敢拿碎銀小錢收買賄賂這汪五爺,只在人情禮儀上面下水磨工夫。

汪五爺微笑道:“你來得不巧呀,王世侄昨天到南椰島去了,據說去找他姐姐哦!這小子不知那根筋搭錯了,居然斗膽闖龍潭虎穴,跟大倭酋爭搶女人,他厲害呀。我也不知道這小子哪來這麼多姐姐妹妹?我勸他不要管這麼多閒事,他就是不聽我老人家的話。不聽老人話,吃虧在眼前。我敢肯定這小子遲早會吃大虧。哎,這小子,沒救了。” 汪五爺表面上斥責王婆留,不同意王婆留多管閒事。但言下對王婆留鋤強扶弱的行爲並無厭惡之意,還是頗爲認同。徐鳳儀似乎也聽出汪五爺對王婆留欣賞讚頌的弦外之音,不失時機翹指稱讚道:“王堂主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替弱者伸張正義,也不容易呀!象他如此古道熱腸,樂於助人的年輕人,在這無利不起早的冷酷無情的江湖,也差不多絕種了。而王堂主小小的年紀,就積下大大的善根,殊屬難得。在下對他好生敬佩啊!”徐鳳儀這一招奉承人的馬屁拍得自然到位,他的話看似跟汪五爺的意見相反,但實質上跟這老人想表達意思完全一樣。

汪五爺聽了徐鳳儀這話,果然覺得十分受用,好象遇上知音一樣挽着徐鳳儀的手道:“來,年輕人,咱們坐下談談。”

徐鳳儀隨汪五爺走進碧溪堂會客大廳,分賓坐下。早有趙貞接着伺候,給徐鳳儀捧上一杯清茶,幾碟饗客的開胃果子點心。幾個人圍繞着王婆留的話題,繼續說長道短。

汪五爺道:“我這個王世侄就是喜歡多管閒事,無緣無故替人家肩擔事體,說他傻氣不更事嘛,他又很能幹,這碧溪堂最近瀕臨破產,都是他力挽狂瀾於既倒,一手把這碧溪堂扶上正軌,掙到不少錢。後生可畏呀,我算是服了他。”

徐鳳儀試探他問道:“這麼說來,王堂主確實是有些能耐,有些本事。他肯定是出身豪門,家世十分顯赫?”

汪五爺呵呵大笑,搖手道:“實不相瞞,這位王世侄是個孤兒。唉,是個自幼無父無母且缺少家教的孤兒。他怎麼生成這樣一付婦人的善良心腸?確實是不可思議,鬼才想得通哩。一個自幼沒有母愛的孩子,卻象和尚一樣慈悲爲懷,還妄想作救世主,挽救這糜爛的亂世。你說容易嗎?不容易呀!”汪五爺好似炫耀自己的家世一樣,又急不及待地向徐鳳儀介紹王婆留的傻人傻事,繼續道:“最近,這傢伙千辛萬苦從倭寇手中救出一個美女,我以爲他會收下這條美女,推倒享用。如果這樣的話,還可以理解。誰知道他居然把這條大美女送給不相干的旁人,白白便、宜人家,爲他人作嫁衣裳。你說傻不傻?一個淨替別人做好事不爲自己作打算的人,大家會以爲他腦子有病的。人不爲己,天殊地滅嘛。所以,這仙遊城有人戲稱這小子爲無雙傻到家。徐世侄呀,你難道沒有聽過這傻帽兒的偉大事蹟嗎?居然還敢上門招惹他,你不怕他有朝一日發神經,給你介紹個老太婆,讓你叫老太婆一聲媽,然後贍養她。我給你提個醒,你跟他交朋友,你要有這個思想準備呀!哈哈!”

徐鳳儀袖着雙手,陪着微笑,認真聆聽汪五爺嘮叨數落王婆留。等汪五爺說完,馬上拱手示敬道:“慚愧,慚愧,晚輩身居窮鄉僻壤,剛到這仙遊城不久,恕我孤陋寡聞,還未能聽見過王堂主的動人事蹟,着實遺憾。聽老人家一番介紹,好生景仰。嗯,相當有趣!”

“我這王大哥做的事也不是全部都是傻事,之前做的事都挺仗義的。不過這次就不可理恕了,他聽說南椰島有個倭酋搶了個南塘鎮的妓女作老婆,馬上急吼吼要去營救這名青樓女子。我問他爲什麼非要救下這名青樓女子?他理都不搭理我,叫我別問哪麼多,反正這樁閒事他管定了。”趙貞心中也酸溜溜的插嘴說了一句。

說話間,只見外面闖入兩個腸肥腦滿的商人,那兩人好象跟汪五爺十分熟悉,見面也不打招呼。其中一個開門見山便把來意和盤托出,口若連珠地道:“王堂主哩?我遇上些麻煩,請他幫下忙。有幾十個海賊在敝店吃霸王飯還撒酒瘋鬧事,打壞我店裏不少東西,我也不知道怎麼打發這夥瘟神?想請王堂主出頭做個和事佬,勸勸這班傢伙,別讓他們白吃我的東西還打人。”

另一個也叫苦連天,道:“鹽梟幫好沒道理呀,竟要我給他們納貢,我的鹽酒行跟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又不是他們的兒子,憑什麼要我給他們納貢啊?請王堂主幫我出頭斡旋斡旋,只要銷繳這件事,讓我叩頭認他做我爹也行。”

汪五爺顯得有些不奈煩了,打斷他們的話,沒好聲氣地喝道:“孫得財,你這來福酒樓生意也算順當,不就幾頓飯嘛,便算作東請這夥蠻牛吃一頓吧,這種啞巴虧即使是王堂主有時也不太計較,反正這夥海賊明天或後天便上戰場,他們不會長命百歲,整天糾纏着你的,忍讓一步有何不可?至於趙大富,你這匯天鹽酒糧行生意太火紅了,引起賊人惦念,也難怪你着急。等王世侄從南椰島回來,我把你的難處告訴他,看他能不能替你奔走設法。你也不能經常這樣勞煩王世侄呀,你得自己設法使點銀子僱傭一兩個武林高手看守門戶,一勞永逸擺平這件事。”孫得財與趙大富聞言唯唯諾諾,拍額跺腳,垂頭喪氣走了。

汪五爺回頭對徐鳳儀道:“閣下只怕也如孫得財之輩一樣,想請王世侄替你們出頭遊說事體吧?”

徐鳳儀漲紅臉皮,納納說道:“不敢相欺,晚輩正有此意,確有事情請託,我眼下遇上麻煩,被一個叫梟龍幫的黑幫盯上,被這幫傢伙逮住敲榨勒索。勞駕王堂主出馬替我們擋擋,招架一下。這件事體干係許多條人命,晚輩若非走投無路,也不至於如此惶恐焦急。不敬之處,還請老前輩多多體諒。”說着從懷裏掏出梟龍幫的勒索信,遞與汪五爺過目。

汪五爺眼看徐鳳儀說得鄭重,接過書信,仔細看了一遍,頷首道:“王世侄歸期早晚在這一兩日之間,明天響午過後你再過來看看吧。”

王婆留一直打聽小玉蘭的下落,委託雷妙達他們四出調查訪問,收集小玉蘭的信息。聽人說南椰島有個倭酋搶了個南塘鎮的妓女作老婆,馬上聯想這名青樓女子可能是小玉蘭。

他仍然偏執地堅守着兒時對小玉蘭的愛,以及那句年少不更事但純真如金的承諾。就是:“我要娶你,玉蘭姐!”王婆留至今仍然忘不掉當初許諾時心跳的感覺。經過八年的等待,思念佈滿傷口!他已很久沒看見小玉蘭的臉,他的玉蘭姐臉上美麗的輪廓在他記憶裏其實開始模糊了,但思念卻無聲無息地融入他的血液,把這夢想銘心刻骨的鏤刻在他的心中。這些年他經歷了許多許多人生挫折。在他情緒最迷茫,最低落時,小玉蘭是他生存的信仰。

對王婆留來說,小玉蘭是他夢中莊周蝴蝶,蝴蝶美麗的羽翼始終承載着他少年的夢想。王婆留知道這是命運的安排,即使與小玉蘭陰差陽錯的分隔天地,他們兩人命運已象一個整體緊緊牽扯在一起,縱是雷霆霹靂也不能轟開。

不管流年如何晃過,王婆留一如既往虔誠地尋找着小玉蘭,尋找着遺失的聖潔,從未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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