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字畫,不過是撩草驚蛇走,順妃果然匆匆離開了,鴻渚體的試探便告一段落。至於朝廷是否會繼續查探、旁人是否會知道端倪,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鄭衡所希冀的是,老師或者雲端能夠找到她。——這才是她寫下鴻渚體的初衷。

當初她將孟瑗帶回永寧侯府,便是想從其口中得知雲端的情況。只是斟酌良久,仍是沒有問。

孟瑗孤身一人從冀州安全逃到河東,必是心思慎密聰慧的人。若是自己貿然問起雲端,她肯定會戒備起疑。

其時,鄭衡沒能想到「韋君相弟子」這個身份。現在就不同了,她打算找機會見一見孟瑗。

當然,得等她「傷」好之後。

裴定透露,季庸和孟瑗仍安置在雲溪裴宅,許是這兩個人遭受了太多,精氣神還沒養回來,裴定並不知道這兩人有何打算。

季庸心中,必是願意回禹東學宮的,只是回不得。

「季庸有弘道之心,卻苦無教化之地。這可真是讓人難過……」鄭衡默默想道。

當此時勢,孟瑞圖的弟子後路會如何,她都說不準了。

罷了,隨緣造化吧。

然後,鄭衡便看到了裴定最後說的事,不由得愣了愣。

裴定說得知永寧侯府正在挑人,故而往牙婆子那裡送了幾個丫鬟,希望鄭衡能用得上。

霎時,鄭衡便覺得被冒犯了,怒不可遏。裴定這是什麼意思?往哀家身邊塞人?

她可以與裴家合作、可以成為裴家得力的盟友,卻不代表著,她可以允許身邊時刻有裴家的耳目。

裴家,好大膽!

盈真回來的時候,便見到鄭衡發怒的樣子。她很久沒有見過鄭衡發怒了,這是怎麼了?

盈真心中疑惑,卻不敢詢問,只是稟道:「姑娘,老夫人說了不差錢,她會讓二夫人挑好的人,姑娘且放心便是。」

她剛去閑章院,便是聽了這些話,還領回了一袋銀子。——章氏過去持家有方,的確不差錢。

而且,寧氏不知道給鄭衡姐弟留下多少體己錢,章氏都穩妥收了起來,就是為了鄭衡所用。

仔細說起來,謝氏的手段不及章氏十分之一。如今永寧侯府不是章氏當家,將來侯府有得哭的時候。

這時,盈真猶豫了片刻,還是說道:「姑娘,依奴婢看,新來的丫鬟不定要多好,最好是身壯力健的,若是能在鏢局待過的,就更好了……」

盈真想起了那晚的事,心有餘悸,便斗膽說了這一番話語。

她就這麼一說而已,在鏢局待過有武技傍身的人,又豈會賣身為奴?

盈真這番話,卻令鄭衡一頓,她看向盈真:「你說什麼?」

「奴婢……奴婢說丫鬟最好身壯力健的,這樣對姑娘比較好。」盈真惴惴回道。

鄭衡微微失神,好一會才道:「你說得很對,的確是這樣。」

她臉上的怒意已全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怪異。似是領悟,似是懊惱,還夾雜著一絲輕鬆……

盈真所說的事情,她之前也是這麼想的,然而此時都忘記了。在看到裴定提及丫鬟的時候,她首先想到了裴家的監視,立刻就有了怒,卻沒有想得更深。

裴家為何要這麼做?就算裴家要在她身邊放耳目,也不會用這種近乎愚蠢的方式。

裴家看重她是韋君相弟子,便不會用這種下作手段。裴光這個人她清楚,雖然手段無窮,卻還有底線,明面上也不會留下任何指摘。

這種風格,鄭衡其實挺欣賞。由此可見,裴家送丫鬟來,並不是為了充當耳目。

鄭衡開始想象裴定做這個舉動的心理。知道永寧侯府在挑人,希望你用得著……

最後,鄭衡彷彿想到了什麼,不禁搖搖頭,啞然失笑。

雖然覺得很意外,但她越來越確定:那一晚的遇襲,讓裴定覺得她身邊太少人了,所以才送人給她用。

如此簡單,如此純粹,如此好心,讓鄭衡萬萬沒有想到。

鄭太后久經殺戮腌臢,柔軟的心早就裹上了厚厚的防備,堅硬無比,無堅可摧。

任何人、任何事出現在她面前,她都會仔細揉碎了,再三看看夾雜在其中的是什麼。

她或許曾經相信、但後來基本不信,這個世間還有簡單、純粹、好心的人和事。

她憑藉自己兩世的經驗,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裴家的試探,所以才怒意頓生,這是她直接的反應。

與其說她曲解了裴家,不如說她看低了裴家。

她怎麼會忘了?世間既有老師、雲端這樣的人,那麼裴家這樣行事,便有道理。

她困於深宮皇權太久,重生后諸事不斷,她忘了看看自己的心。

厚厚防備、無堅可摧,是為了抗擊殺戮腌臢,是為了讓自己更安然,而不是為了拒絕世間種種美好。

我見橫流污水,並不與之同污,只為覓清澈甘泉。

那麼……便試一試吧。帶著謹慎防備之心,試圖接納裴家的好心誠意。

「哈哈,真是,真是……」鄭衡突然「哈哈」笑道,笑聲肆意舒暢,終於想通了什麼。

沒多久,在章氏的催促下,謝氏便選了個日子,讓牙婆子帶著手中的小姑娘來了。

當然,這些小姑娘謝氏都做了一番手腳。她很有信心,她放進其中的姑娘,肯定能夠成為長見院的丫鬟。

然而她並不知道,在她之前,早就有人打點過了。

信心什麼的,大概只能用來摧毀了。

鄭衡彷彿對謝氏的打算一無所知,她在章氏的陪同下,仔細挑選了四個丫鬟。——其中兩個,讓盈真、盈實兩個人嚇一跳。

太好認了啊,這兩個不是那天晚上的兩個姑娘嗎?還有一個受傷了!她們怎麼會在這裡?

可是,鄭衡臉上平靜無波,盈真、盈實兩個人便壓下了心頭的驚愕。

不管怎麼說,這是姑娘挑選的大丫鬟。她們牢牢記住了這個人的名字:盈知、盈足。

另外兩個丫鬟,只有十二歲。其中一個粗壯些,十分實誠,另外一個跳脫些,話很多,鄭衡分別叫她們為司慎、司悟。

在四個丫鬟努力適應永寧侯府的時候,鄭衡的「傷」也完全好了,能夠離開長見院了。

傷好之後,鄭衡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盈知:「我想見裴學兄一面,在千輝樓。」

這會,裴定正打算出發去京兆,聽到鄭衡的要求,他覺得相當奇怪,卻還是將行程往後推遲了兩日,並且吩咐屬下打點好千輝樓。

鄭衡為何要見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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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輝樓的夥計領著鄭衡,進了五樓一個房間。

裴定已在其中。他靠窗而坐,臉容依然病弱,目光正看向窗外,似有所思。

見到鄭衡,他便站了起來,喚道:「鄭姑娘,請坐。」

鄭衡笑而作應,落落大方地在他對面坐了下來。然後看向了窗外,像剛才裴定那樣,目光向下。

禮元大街的流民,赫然入目。如她所料的那樣,剛才裴定看的是禮元大街的流民。

「聞州流民,實在多了些。」鄭衡移回了目光,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裴定斟茶的動作沒有停頓,十分認同地點點頭道:「是,的確多了些。」

他將茶水遞給鄭衡,等著她后話。——他實在無法將鄭衡看作是小珠兒一樣的小姑娘。

小姑娘會在他面前說聞州流民?裴定總覺得,鄭衡不能與常人論,這不僅僅因為鄭衡是韋君相的弟子。

至於「僅僅」之外的東西是什麼,裴定現在想不到。

「聞州府衙為何沒有安置這些流民?學兄可清楚?」鄭衡沾了沾茶水,繼續問道。

「袁瓚是個好官,已安置了許多流民,令他們開墾荒山野田,為他們提供庇護之所。然而人力有限,而流民逐漸增多。」裴定這樣回道。

這些流民,大部分從關州而來,但其餘九大道的,也不少。

據裴定所知,袁瓚為了這些流民焦頭爛額,數度上疏請求戶部劃撥資財,卻始終沒有下文。

安置流民,說到底要供其吃穿庇其安所,這麼多流民,在朝廷沒有額外支持的情況下。聞州府衙也沒有辦法。

鄭衡看了看裴定,說道:「恐怕還不止這些原因吧?各大世家呢?」

各州府衙本來就有安置流民的重任,就算朝廷一時沒有劃撥資財,以河東道世家之力。也能應付得了。

聞州流民情況若此,表示河東世家並沒有伸出援手,說不定還從中做了什麼。

這不難理解,累世大族比府衙更懂得審時度勢。這會兒,各大世家應該在暗中積蓄力量。旁觀著局勢吧。

皇權更迭,世家不滅,這話是有道理的。世家明哲保身的做法,鄭衡不置可否。

裴定神色微郝,——裴家也是世家之一。

可是仔細一想,這是世家實情,並沒有什麼好羞愧的。

隨即,裴定便淡然道:「的確如此。 ceo先生,簽字結婚! 但凡有勢力的家族,現在都在暗中括田屯人。安置流民可以,但這些流民必須成為他們的僕從。朝廷怎麼會允許?還強力禁止。」

於是世家就更不會出手了。是以聞州府衙捉襟見肘。

鄭衡放下了茶杯,然後問了一句:「其餘九大道,也是如此?」

裴定正色道:「河東有各大世家壓制,情況還好一些。其餘九大道情況更甚。」

鄭衡一陣沉默,彷彿在盯著茶水出神。

是了,哀家想也是如此。若不是因為情況太糟糕,府衙豈會放之任之?

這般局勢,哀家早已經料到。只是沒有想到這麼快,三年,只是三年啊……

裴定耐心等待著。再次為她續了茶水,才認真問道:「鄭姑娘約我前來,有何事相商?」

鄭衡回過神來,想了想。同樣認真問道:「裴家三代不仕,有何謀算?」

這話問得太突兀太無禮,彷彿扒開了別人的衣服,想看看有幾筋幾骨。

沒有人願意被扒衣服。

這令裴定臉色沉了下來,冷冷問道:「鄭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

裴定此刻的心情,正如鄭衡先前發怒一樣。

裴家看重鄭衡。意欲藉助韋君相的本事,給予鄭衡足夠的尊重和誠意,卻不代表裴家可以容忍這種刺探。

三代不仕,這是裴家的隱秘,豈可拿出來談論?

鄭衡眨了眨眼,裴定這種怒氣略熟悉……

不由得,她有一種她和裴定相同的荒謬感。唔,錯覺,肯定是錯覺!

然而,好想笑啊。

她到底是想透了、放開了心,便順心而為,最後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見此,裴定竟奇異地平靜下來了。以她對鄭衡的判斷,她不會故意刺探裴家隱秘,她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見到裴定這麼迅速就平靜下來,鄭衡還是略微驚異。看來,裴定的涵養和聰明,比她所想的還好。

哀家最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了!

於是,鄭衡說道:「學兄,冒犯了。我此問,只是為了報學兄先前送丫鬟之誼,並無他意,請學兄見諒。」

她這麼一說,裴定更糊塗了。詢問隱私與報答情誼有什麼關係呢?

是啊,有什麼關係呢?只是鄭衡恩怨分明,她承了裴家這一份心意,便想報裴家些什麼。

裴家什麼都不缺,鄭衡所能拿出手,只有……這天下大勢了!

「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隱,這向來是士人的取捨。 本是不相見,卻嘆此緣匪淺 想必,裴家先輩有大能之人,早在三代前便已察覺到天下將亂吧?這等先見,我無比佩服。」鄭衡這樣說道。

不等裴定有所反應,鄭衡便繼續說道:「我想,裴家那位大能,除了定下三代不仕的規矩外,還留下了另一條規矩,當是三代之時順勢而行吧?」

她此話一出,裴定便僵住了,心頭一陣駭然。她……她怎麼會知道?

沒錯,裴定的曾祖、不世之才裴本就留下了這樣的遺訓!

若是鄭衡只說出前半截,裴定就算意外,也不會覺得驚恐。畢竟子弟不仕,除了想不開自作死之外,無非就是對朝廷不滿。

但他沒有想到,鄭衡竟然知道「順勢而為」的規矩!

這個規矩,只有裴家嫡枝年已三十的子弟才能知道,裴定之所以知道,還是因為機緣巧合。

鄭衡怎麼會知道?是不是從哪裡聽了什麼?若不是他定力足夠,早已經衝上前搖著鄭衡了。

鄭衡沒有解釋原因,只是滿臉崇敬地感慨:「這位裴家先輩,是真正大能之人!若是我老師在此,必也拜服不已。」

裴家,不愧是宰相世家!

裴家先輩不但有遠見卓識,知道天下動亂之前必是朝綱敗壞,所以定下了三代不仕的規矩,以保存裴家子弟的正心誠意。

宰相世家的正心誠意,便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這位先輩不凡的地方在於:他並不臣服於預見,而是定下了順勢而為的規矩,這是在提醒,或許說是期待,希望裴家子弟能夠改變天下大勢。

大道廢,有仁義;

智慧出,有大偽;

六親不認,有孝慈;

國家昏亂,有忠臣。

這位裴家先輩,就是明白了這樣的道理。有亂必有正,有污濁便有清明,大道存焉,生生不息,是以順勢而為。

裴家有這樣的先輩,實在大幸!

「順勢而為,這勢是什麼呢?你看這聞州流民,其實已經知道了。天下動亂已顯。或許你可以回去問問裴族長,裴家三代不仕、卻任憑子弟雄踞一道,為什麼呢?」

大勢已成,可惜裴家好像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隱於世外,怎麼能得大勢精義呢?以己身入污水濁世,激濁揚清,方是正途。

若裴家還沒有醒覺,倒是辜負那位先輩的才德和期許了。

鄭衡看著千輝樓外那些流民,眼中有看透一切的茫然,嘴角卻銜著一絲笑意。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幾不可聞:「不管裴家有什麼圖謀,三代不仕的積蓄已夠了。再隱而不出,便失去最好時機了……」

天下將亂未亂,朝綱已壞未崩,裴家不出,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PS:寫完這章,我輕輕吁了口氣,我寫這篇文的初衷,就是為此六字:大道廢,有仁義。惟願大家也喜歡~)(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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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衡說的每一句,裴定都聽懂了;她想要表達的意思,他也明白了。【ㄨ】

就因為明白了,他才如此心驚,確切地說是震撼。

大道廢,有仁義……國家昏亂,有忠臣……

這些字句在他腦海里交織,帶出了一幕幕畫面。他想到了齲齲獨行的行客,想到了禹東學宮的學子,想到了京兆巍峨的城門,還想到了在雲溪邊上嘻嘻笑鬧的幼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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