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夷光回到房中,拿出今日份的功課,往外看了一眼星辰。

已經是昨日的功課了。

罷了,權當剛才吃的不是宵夜而是「過早」了。

她白日里也睡了許久,這會兒也不困,做完了昨日份的功課,順便也將今日份的一併完成。

天蒙蒙亮,侍人敲門進來,見她已經把自己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心道,真不知柳郎君是哪家的郎君,一點兒世家子弟的矜貴也無。可比那些世家子弟還招人喜歡。

「東西有點兒多,我自己搬到車上罷。」

侍人哭喪著一張臉,道:「柳郎君,您可給奴婢們留點活兒罷。」

柳夷光訕訕然,摸摸鼻子:「那行……麻煩你們了。」

一晚沒睡,在外頭吹了一陣風,腦子清醒著,眼睛下濃重的黑影還是無情地出賣了她趕功課的窘狀。

遇上祁岩出來醒神,看著同款的黑眼圈兒,她心裡平衡了。

可,祁曜怎麼也頂著倆黑眼圈兒?

咱也不敢說,咱也不敢問吶!

重生之首席千金 瞥見柳夷光,常星立馬親媽附身,痛心道:「殿下這幾天為了查案,本就休息少,奚之先生還留您徹夜清談。瞧您這眼底泛著青,得讓胡太醫給您調養調養了。」

……

如此苦口婆心,也並沒有換得祁曜一個字兒的回應。

可常星看到阿柳姑娘心疼的表情,就已經達到了目的,功成身退。

她挪到祁曜邊上,背著點兒祁岩,小聲問他:「舅舅他為難你了?」

「沒有。」

奚之先生是有這個心思,可沒能得逞。祁曜也不欲同她說得太詳細。

柳夷光看著他的黑眼圈兒,「殿下您這個樣子,才讓我覺得您也是肉體凡胎。」

「嗯?不然你以為我是什麼?」

「天神下凡。」柳夷光煞有介事地說,伸出食指在他眼底揉了揉:「待會兒下山,用煮雞蛋滾一滾就好了。還是不能讓男神這麼接地氣兒。」

祁曜耳尖一紅,又說瘋話。《禮記》可以多抄幾遍。

智一禪師講完最後一章經,離開講經堂,便與柳夷光等匯合,一道下山。

誠然,他們這一行人在眾多離寺的人群中可是相當打眼。

懷瑾大師和慧仁大師親自送行至山腳,弘真依依不捨地與柳夷光告別,讓柳夷光心裡發酸。

山上山下風光全然不同。下了山,像是重返人間,熱鬧非常的街道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歡笑聲,吵鬧聲,此刻也不叫人覺得吵鬧,反而叫人的心落地了,踏踏實實的。

車隊行了一段,在山下鎮中停下修整。

祁岩要隨著奚之先生去買酒和肉,柳夷光也想和祁曜一起去補點食材。相互約好買了東西之後,在打尖兒的客棧集合。

一條街都快走遍了,柳夷光也沒花出去一個銅板。

「看來今天的運氣不算好,都沒見著什麼稀罕玩意兒。」

正遺憾著,一行人停在他們面前。

石林石楠雙雙上前,護在主子前面。

柳夷光看清楚他們中最前面的那人是孟長清,他膽子可真夠大的,一直跟著他們到這兒。

「柳郎君,可否借一步說話?」

原來是找自己的,柳夷光剛要邁步,祁曜的手按住她的頭。

「有話在此說便是。」

孟長青從睿王平淡的語氣中聽出了不耐,小腿不由自主地打著顫兒。想他歷練多年,竟還能遇上一個讓他小腿肚子打顫兒的人,也不知是他火候不夠呢,還是對方太兇殘。

「草民只是聽說,此番是柳郎君救了二娘,想來道謝。」 「不必!」

祁曜聲音越發冷淡。

柳夷光現下被他如拐杖一樣拄著動彈不得,不然定會回頭狠狠地瞪他一眼。

孟長青默然,實在不敢揣測這位柳郎君與睿王的關係。

「草民準備了一點謝儀……」孟長青硬著頭皮說:「只是一些食材,還請柳郎君不要推辭。」

還打聽到了她的喜好?柳夷光也有些戒備。

孟長青沒聽到他們的回絕,便讓孟昭華和孟昭志把禮盒呈上去。

不少人遠遠地瞧著熱鬧,興緻盎然地小聲議論。孟氏之富足,北郡聞名,孟長青也是北地有頭有臉的人物,卻連這兩位郎君的身都近不了。有在猜測他們身份的,也有隻關心盒子里裝著什麼的。

石林和石楠接過禮盒,在柳夷光面前打開。

果真豪奢。

一盒雪蛤,一盒黑玉參。

看到雪蛤,柳夷光的神色頗為複雜。

孟長青解釋道:「這兩樣食材皆是友人所贈,只是家中無人會做,聽聞柳郎君心思靈巧,想必能物盡其用。」

「友人所贈?」柳夷光猶豫片刻,還是問了:「可以問問,是哪位朋友嗎?」

她從前便一直在想,第一個把雪蛤當作食材的人,是怎樣的天才。

柳夷光明顯感覺到頭頂上的力道又更重了些。

「這位友人也是個喜好美食的,如有機會,我可以代為引薦。」孟長青斟酌地說到。

柳夷光笑道:「那就多謝孟老爺了。」

雪蛤和黑玉參都是極為珍稀的食材,在看到它們的時候,腦子裡就閃過了十多種做法。她用力的往後擰著脖子,看著祁曜:「殿下,這些我能收下嗎?」

「嗯。」

得到了他的首肯,柳夷光方對孟長青說:「您的禮物我很喜歡,多謝您費心了。」

「哪裡,哪裡,小郎君喜歡便好。」

柳夷光坦坦蕩蕩的態度讓孟氏之人感覺到舒坦,謝禮送到了,他們也安了心。

他們告辭之後,柳夷光摸了摸兩個盒子,對祁曜道:「雪蛤極滋補,正好能送給端親王妃和壽和郡主做伴手禮。」

「這黑玉參有助睡眠,也有延緩衰老之功效。不如給你帶回去,送給皇後娘娘?」柳夷光道:「這次出來,也沒見你買著什麼好東西,雖說你也不是出來遊玩,可也算是好不容易出宮遠行,最好也帶點東西回去,你說呢?」

祁曜神色微動,「嗯」了一聲。

見他答應了,她笑了笑。真沒想到自己也有送伴手禮的一天。

常星熱淚盈眶,阿柳姑娘也太有孝心了,知道給娘娘準備伴禮。上回主子辦完差,可是空著手回去的。

「主子,不如再逛逛,給聖上也帶點禮品。」

祁曜目光一寒,垂眸道:「不必。」

常星鬱悶地退了回去,有阿柳姑娘的貼心在前,他家主子這性子就顯得格外不討人喜歡了。

又逛了會兒,確定沒有什麼稀罕物了,他們才回了客棧。

祁岩他們卻已經叫了一桌好菜,就著剛沽的好酒,對飲成歡。

智一禪師孤單地坐在另一桌,面前是一碗清水面。

此場景,可真叫荒唐了。

大約注意到祁曜面色不虞,智一禪師招呼他們坐過來。「奚之隨性,子彥性子倒同他一樣。」

柳夷光認為,他們那不叫隨性,叫放浪。

他們只是簡單地填飽肚子就上了車,留下已經微醺的二人繼續推杯換盞。

「真把他們扔這兒?」

眼看著真的要啟程了,柳夷光遲疑地問到。

祁曜只道:「天黑之前,我們需到達驛站。」

他傾身向前,幾乎要貼到她的面上。似乎還帶著笑,道:「報酬的事,沒忘吧?」

說話就說話,離這麼近做什麼?

她緊緊地貼著車壁,故作鎮定:「金齏玉膾嘛,沒忘,晚上就做。」

原來,這才是他要先行的目的!

柳夷光眯著眼,好像又發現了,睿王殿下還挺小氣,喜歡吃獨食。

才行了一小段路,熬夜的後遺症就顯露出了威力,她又開始昏昏欲睡。

難得獨處,她竟不來獻殷勤。祁曜抿抿嘴,問道:「黑玉參倒是聽過,雪蛤又是什麼,之前從未聽過。」

她的腦子本就昏沉,迷迷糊糊聽到他問這個,解釋到:「雪蛤是生長在長白山下的一種林蛙。每至冬季,便要在躲在雪洞中睡上五個月,所以叫雪蛤。」

「原來竟是蛙類,觀其形態,還以為是菌子。」祁曜道。

柳夷光撐開沉重的眼皮,看他認真想要了解的樣子,便解釋道:「食用的雪蛤又叫做蛤蟆油,其實是將雪蛤晒乾,提取的雪蛤油。」最終還是忍住,沒有告訴他,這是雪蛤的輸卵管。

「雪蛤具有嫩肌膚,抗衰駐顏,補腎益精,養陰潤肺,健腦益智,平肝養胃的功效,是食補佳品。」

看得出來,制這雪蛤的人,技藝還很粗糙。所以雪蛤還是帶著較重的腥味。可東西還真是好東西。

「雪哈用來燉甜湯,味道極好。木瓜燉雪哈、秋梨燉雪哈、牛乳燉雪哈、雪蛤銀耳燉燕窩……」

她喃喃道:「雪蛤難得,這一匣黑玉參也同樣珍稀。」

看他有些茫然,她便解釋道:「你吃過關東參嘛,但這種黑玉參對生存環境極苛刻,而且它們很挑食。不僅必須要生長在冬日冰封三月余的海域,而且只食用一種名喚谷穗菜的藻類,它們生長極緩慢,這一盒食指長的黑玉參幾乎都是生長了五年以上的。」

「皇後娘娘管理著偌大的後宮,平日甚是辛勞。我之前說過黑玉參有幫助睡眠,延緩衰老的功效,其實它的作用遠不止如此。」

她用手比劃著一個切的動作:「這一匣皆是黑玉參中的極品,肚內有海參花,補心血,益元氣。」

反正嘛,是夠格送給皇后的好東西。

「黑玉參的吃法就更多了,」她掰著手指數著:「小米熬黑玉參,大補元氣,受傷的人吃了傷口都能好得快些;黑玉參燒松茸,額,這個有點奢侈過頭了,味道當然很好;蔥燒黑玉參,家常做法,簡單又美味;鮑汁扣黑玉參,那味道可就太鮮美了,你應該會喜歡……」

祁曜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聽她絮絮叨叨說著這些,腦子裡都是她說的這些吃食。

他整個人鬆弛下來,她喜歡她用快活的語氣將這些平平無奇的東西說成稀世珍寶,讓人覺得,此時此刻,沒有什麼比了解它們是何等的珍寶更重要的了。 天黑之前,到達驛站,她卻已然熟睡。

說好的報酬更是因各種不湊巧,一拖再拖,直到要過護城河了,也沒有還上。

過了護城河,他們便要分開。

城門十里的迎客亭,壽陽郡主一早便到了,更是將準備迎接祁岩回城的小娘子們都擋在了身後。

帝都少了端親王世子,就像春天桃花不開一樣,雖不影響日常生活,到底寡淡了許多。

祁岩見只有郡主府前來迎接,便急了:「阿姐,你又將人給擋了?」

這樣回城,多沒面子。

便是郡主,也不是來迎他的。

壽陽郡主一心撲在柳夷光身上,見她仍白嫩嫩水靈靈的,才熄了這段時日每日劇增的想對兩個臭小子揮小皮鞭的心思。

壽陽郡主把她塞到自己的馬車裡,裡面放著一套女裝。「換了衣服便不要出來了。」

車門關上,柳夷光看到鋪展開的華裳,以及臉上寫滿委屈的鳶兒。想的卻是還沒同祁曜告別呢。

「大娘子,你可算回來了。」鳶兒一邊給她換衣服,一邊說著在柳府里的生活:「珍麽麽的規矩甚嚴,奴婢幾個都盼著你回來呢!」

柳夷光斜眼看她:「你們是打量著我回來了,珍麽麽便只管我,對么?」

看破不說破呀,娘子你也忒直率。鳶兒討好地笑笑:「奴婢們是真的想你了。」

柳夷光擰了擰她的鼻子,「罷了,且先信你一回。」

壽陽郡主準備的衣裳哪有不打眼的,蜜柑色銀蝶穿花的寬袖上衣,丁子茶色綉菊花的長裙,如同水墨畫一般。

祁曜立在涼亭,與蕭郡馬「親切」交談。

奚之先生緩緩下車,他有多年不曾踏入這片土地了。這迎客亭倒始終是這個樣子,沒有變化。

「楚白舅舅?」

壽陽郡主拎著裙裾,一路小跑至奚之先生跟前。

又是一場感人的相逢,祁岩想,最近這種戲碼看多了,有些膩歪。

然而,在認出壽陽之後,奚之先生的臉色完全變了。

「您回了?」壽陽郡主美目含怒,雙手叉腰道,傾身向前逼近他:「您還知道回來?」

奚之先生仍保持著優雅的神態,攏在袖子里的雙手,手心儘是冷汗。失策,太失策了,怎的一回來就碰上了這個小魔星?

「敏敏?長成大姑娘了。」

眾人的目光不由得都看向他們這處。

壽陽郡主聞言,默默地抽出了別在腰間的小皮鞭。

奚之先生的淡定的表情徹底龜裂,「敏敏,你如此,舅舅很為你的夫君擔憂啊~」

「從前你不是還說我找不著夫君么?」她這一鞭子終於還是抽下去了,就抽在他的小腿肚子上,力道不重,可也足夠讓人吃驚了。

蕭郡馬見她打人,著急忙慌地跑過來,見對方容貌卓絕,氣度不凡,還有些眼熟,不由愣在了原地。

祁岩也被阿姐這一鞭子給抽懵了!她居然打了奚之先生!難不成想被天下士子口誅筆伐么?

「姐夫,這位是奚之先生。」祁岩揪著一顆心,給他引薦。

「奚之先生!」蕭故驚喜地喊出來,一剎那,眼中像是在放煙花。壽陽心道,便是第一次見著她,都不見他眼中有迸發這種神采。

這個妖孽!早知方才就不收力了,那一鞭子抽得太輕。

奚之先生看向蕭故,心中很是同情,多好的一個後生,可惜年紀輕輕就這麼想不開。

於是同他說話,語氣就很柔和。「你便是蕭弘文?偶然看過你的文集,學問做得不錯。」

「先生謬讚……」蕭故覺得此刻是他人生的巔峰。

奚之先生誇讚過的人屈指可數,蕭故想,他何德何能竟得到了奚之先生的誇讚!

他這番作態,壽陽郡主都看不下去了。

「楚白舅舅這些年倒是混得不錯。改邪歸正,風評甚佳啊。」壽陽郡主著實恨得不行,明明當初一起為禍四方,他卻中途改道,怎能不讓人生氣。

奚之先生笑容如春花:「敏敏,你也該試試,有個好名聲,行事便捷多了。」

翩翩君子,說出的話,怎麼聽都像小人的無賴之言。

壽陽郡主冷哼了一聲,才彆扭問道:「這次回帝都,應當會待些時日罷?」

「自然。」這回是真的開心:「也不能讓小阿柳一直住在別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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