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思微喃喃自語:「世上竟然有這樣的劍法……不對,這根本不是劍法,十招中至少有九招都不是!」

陸忘機點頭道:「不錯。她第一招是武當劍法中的『天地不仁』,第二招形似五毒教蠍尾鞭法『蠍心式』,第三招是西山斷魂鏟里的『斷子絕孫』,第四招是從我陸家梅花掌法中的『零落成泥碾作塵』化來……全部都是這些武學中最殘酷無情的招式!」

白思微驚訝道:「『天地不仁』且不說早就是武當禁招……你家的掌法,難道不是一向不傳外姓的么?」

修仙從沙漠開始 陸忘機嘆道:「正是如此。這些武學光是見到已非易事,若要學會它,再用劍法融會貫通,更是難上加難……創出這套武學之人,武學之廣博,早在你我想象之外。」

沈青青好奇道:「難道不是一捻紅所創?』

陸忘機立刻搖頭道:「她太年輕了!」

白思微道:「會是笑青鋒么?他既會劍,又會刀,說不定還會其他的。」

陸忘機沒有回答,只是皺眉道:「一捻紅的劍法這樣好,為什麼還要用暗器呢?」

沈青青也在想這件事。當初在地牢里,蕭鳳鳴一制住她那隻手,她便無計可施了,於是沈青青一直以為她右手裡藏的牡丹鏢便是她的全部。既然會劍法,為何那天不用出來呢?

想到這裡,她看了一眼一捻紅,忽然發現一捻紅臉上沒有一點勝利者的喜悅之色,反而有些寂寞。

靜善師太口中猶自絮絮不絕。飛罡子則是默默地喝著茶,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更多的人,臉上只有恐懼。

而最奇怪的還是顧人言的臉色。他原本是個氣色很好的年輕人,此時臉色卻像是鐵鑄的一樣青,一雙眼睛緊盯著一捻紅手中那把鮮紅的劍,簡直是要把那紅色印進眼珠里。

他們都沒有看地上躺著的那個白衣人。

那人的白衣是他的驕傲,此時也已被血染紅。

笑青鋒忽然道:「我聽說從前有個華山弟子,因為崇拜一劍落花,荒廢了本門武功,被前代掌門寧知秋依照門規趕下山去,他的名字,好像是……」

那人的喘息突然變得激烈,道:「你……你住口!」

笑青鋒笑了一下,卻也沒再說下去。風老太太則忽然從椅中起身,走到了那人的身邊。

那人盯著風老太太,努力地屈張著手指,想要爬起來,奈何始終不能讓身體移動分寸,唯有嘆道:「掌門……請恕……不肖孽徒……失儀之罪……」

風老太太慈祥道:「我早就認出了你。」

那人又道:「孽徒本想……堂堂正正……來到這裡……奈何秦四師叔……不準……」

風老太太笑道:「其實華山一直在等你回來。」

那人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不,師叔他……」

風老太太點點頭道:「我已知道了。」

那人看著風老太太,眼睛湧出淚來。

「我還想請教……一個問題……」

風老太太道:「你說。」

「和空心島……那個傳言……是……真的嗎?」

——如若天度小浮圖保管不善,華山掌門必須以命代償。

這個傳說在華山派流傳多年,始終沒人敢向掌門求證,掌門也從不主動提起。正因如此,這個傳言就像一把利劍一樣,始終懸挂在每個華山派弟子的頭頂上。

風老太太緩緩道:「是真的。」

四周華山弟子齊為變色,顧人言更是死死盯著風老太太,臉上的表情彷彿受到了極大的欺騙。

婚變:總裁妻,爲期一年 那個人卻好像得到了滿意的答案。臉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屆時……徒兒……想親眼看看……她的劍……」

說完這話,他便昏了過去。風老太太立刻命人把他抬走醫治。場上其他門派的弟子們早已對華山派議論紛紛。又道:「出了這樣的事,只怕今日之會辦不下去了。」

顧人言看了風老太太一眼,目光閃爍不定,似也有勸阻之意。

風老太太卻簡簡單單道出了四個字:

「劍試繼續!」

先有一捻紅攪局,又被「老朋友」背叛,曾經的華山弟子又倒在眼前……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背後究竟是怎樣的決心!

風老太太究竟想要什麼?眾人不明白,連華山弟子都不明白。

只有顧人言握緊了拳,修剪得很好的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里,刺出了血。

顧人言入門的時候年紀還很小,拜在當時的掌門寧知秋門下,寧知秋卻從未傳他一招半式,只拿他做奴隸看待。夏天為他打扇,冬天為他溫席,每每入夜也不得休息。

他還有一件任務,是去給山下荒墳野屋裡一個老太太送柴。老太太一人獨居,身體還很康健,卻從不和他說話。他問她話,她只是笑而不答。於是他一直以為那老太太又聾又啞。有時他被寧掌門打罵,便和那老太太倒苦水,老太太也只是微笑看著他,有時拍一拍他的肩。做了三年,那老太太忽然開口,說「你服侍我這麼久,我教你一套劍法吧。」她開出的條件也奇怪,不許他把這劍法教給別人,也不許他和別人一道練功。直至今日也是如此。

直到去年華山發生那起竊案,寧知秋驚恐辭職,並請出一個「代掌門」,他才知道那個老太太,竟然是二十年前華山掌門的妻子,十年前也擔任過華山掌門,之後便下落不明的風老太太。

為什麼曾經這樣風雲一時的人物,竟會孤身一人住在山下的荒墳邊?不得而知。只是顧人言一想到老太太裝聾作啞、孤獨無依的樣子,喉嚨便有些苦味。

如今她孤獨的日子結束了,他卻一刻也沒見她臉上見過滿足得意的神色。

上個月,風老太太和他說:「小顧,名花劍會再開,你用我教的劍法,去奪個魁回來。」

她說這話時是笑著的,眼睛里似乎已浮現出一個燦爛的未來。

他一直不太明白,現在終於懂了!

不管她的打算如何,他只能陪她到最後……不過是一捻紅罷了,哪怕是空心島的人來了,他也不會猶豫!

他走到弟子中間,傳風老太太的話:「劍試繼續,不要怠慢了客人!」

華山弟子們立刻打起了精神,各自就位。

笑青鋒笑向風老太太道:「不愧是風老太太,真是好氣度。」

華山弟子們一起抬頭,冷冷地看著他。

笑青鋒又笑道:「傷了你的人,在下實在過意不去。等今日之事一了,在下保證為他介紹個好大夫。」

風老太太道:「多謝好意。」她有意將「好意」二字加重,眼裡殊無笑意。

血跡擦乾,劍試再開。

一個華山派弟子給沈青青他們送來了果脯蜜餞,低著頭走了。

沈青青嘗了一顆橄欖,品不出甜味,只有酸澀。

白思微和她道:「風老太太有意耽擱你,如今機關算盡,你又愁什麼?」

沈青青道:「我沒有愁。」

她只是在想一捻紅的媚笑,還有顧人言緊盯著一捻紅的眼神。不知為何她覺得這兩個人有些地方實在很相似,卻又想不出是哪裡。

她看見顧人言和風老太太說了兩句話,之後便持劍上場,對上海南劍派的年輕掌門符子佩。

出劍之前,符子佩道:「不管這一戰結果如何,符某今後都願作顧兄的朋友。」顧人言兩劍便勝了。符子佩將自己劍上的明珠解下送給了他,之後領著門人離開了白馬寺。

顧人言和符子佩這一戰本來很好看,觀者卻稀少。

因為人們都在看一捻紅。

一捻紅這一輪的對手是「驚雷劍」諸葛迅。一捻紅認真道:「你罪不當死。把劍解下來,我就饒你一命。」

諸葛迅面紅耳赤,怒道:「大膽妖女,我若怕你,便爬著出……」

他的「去」字還沒說出口,一捻紅便反手一劍,眨眼功夫劍尖兒上就多了一物,正是諸葛迅的髮髻。

諸葛迅解下了劍,默默爬了出去。同時又有一個人跟著他往外爬。一捻紅卻身形一閃,把劍插在那人面前,笑道:「你不能走。」那人立時打了個哆嗦,身上飄出一股惡臭來。

目睹此景,白思微嘆道:「這劍不好看了。我們走吧。」

說完便要起身。忽然一個華山派的低級弟子從旁邊冒了出來,小聲道:「三位請留步。」

白思微不快道:「今天好像不是個留客的好天氣。」

「公子誤會了。」那人怯怯道,「門口有人找這位沈姑娘,只找她一個。」

沈青青眼睛一亮,道:「是不是蕭鳳鳴?」

那人正想說什麼,沈青青已飛快地奔了出去。

門口沒有蕭鳳鳴,而是擺著一堆柴禾。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在旁低頭坐著。是用一把生鏽的小刀,把手裡的木柴削成一把劍的形狀,腰背卻是筆直的。

沈青青來的時候,他就這樣拿背對著她。

看見沈青青來的,是那個長辮子大姑娘。她朝沈青青點了點頭,沈青青也認出了她——她就是負心樓主的丫鬟月奴。

月奴道:「你好像並不驚訝。」

沈青青道:「能在你家主人左手邊的,只能是她的右手。」

月奴笑道:「我們這次呀,並不是跟主人來的。」

樵夫轉過身,看了月奴一眼。月奴朝樵夫吐了下舌頭。

沈青青笑向樵夫眨眨眼道:「你來遲了一步,剛才有個人和你要找的人一模一樣,可惜已倒下了。」

樵夫道:「我不是為他而來。」

沈青青故意驚訝道:「燕二十五來到白馬寺,卻不找一劍落花嗎?」

樵夫道:「但他並不是一劍落花。」

沈青青笑道:「他不是,你是,你承認自己是燕二十五了!」

樵夫不說話。

沈青青嘆道:「一代劍魔竟會去給人守門。看來這些年你一定過得很苦。」

樵夫只有一句話。

他說:「給我看你的劍。」

沈青青道:「但我還不確定要不要看你的劍。」停了停,又道,「我的劍,也不一定就是你要找的。」

樵夫道:「你不用看我的劍。你要看的是她的。」

「她」指的是月奴。

月奴站在那裡,不知何時手中已多了一把木劍。正是樵夫削成的那把,看上去很鈍,也很粗糙。

樵夫道:「這是殺人的劍。」

沈青青道:「我相信。」

樵夫又道:「我留下的二十五道劍痕,你都已看過。」

沈青青點了點頭。她想起來了巨石上的那些劍痕。她還想起了在那前後發生的許多事,想起了那個黑臉瘋和尚,還有之後的奇遇……

第一次看那二十五道劍的時候,沈青青曾說「我的師父一定可以破它」。

難道在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起,她便被這兩人盯上了?

月奴出劍了。

沈青青之前一直笑嘻嘻的,一看見月奴的劍,她立刻變得認真了。

劍痕就是劍意死去后留下的殘骸。巨石上二十五道劍痕,此時在月奴的手中獲得了生命。

劍意若不死,死的便是人!

要避開月奴的劍並不困難,甚至有不少反擊的機會。沈青青卻遲緩了動作。

因為她根本連呼吸都困難。

明明是一把雕刻得極拙劣的木劍,為何竟會這樣?沈青青不明白。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她的心真的被月奴揮出的劍牢牢抓住了。

它們和師父的劍截然不同,師父傳授的劍純粹而美麗,甚至還有些偉大,因為它的極意便是歸返自然。

而月奴手裡的劍則是一個巨大的陷阱,如流沙,如沼澤。哪怕是白象、獅子這樣的奇獸,一旦陷身其中,便再也無法逃脫。

月奴接連使出了五劍。五劍之中,可乘之機多達十三次。這些機會不斷呼喚著沈青青。她幾乎遏制不住自己想要出劍的*,她的手甚至在抖了!

但她的理智知道,這劍一旦刺出,便不是師父傳授的劍了,她的輕率、狂妄、自負,足夠將她的性命葬送。

讓對手毀在自己的弱點中——難道這就是「劍魔」之名的來歷嗎?

「我若這樣一味躲下去,到了最後,難免形疲神怠。那也不妙。」

「但月奴也是人。她見我堅守不動,時間久了,總會焦躁的。」

沈青青想了許多。她真的這樣做了。

可惜她還是想漏了一點。那就是被動防守的一方,總比主動進攻的那方更易疲倦。

沈青青必須將精神集中在對方的劍尖上,而月奴的二十五劍卻彷彿無窮無盡,環環相扣,每行至第二十五劍,恰好能與第一劍首尾相接,綿綿不絕。等她將第二十五劍使到第三遍,沈青青的體力便有些不支了。再想後退,背後已是白馬寺的院牆。

而眼前,仍似一片看不到盡頭的流沙……

她忽然記起了小時候和吳叔叔一起坐船時聽說的事。

「青青,你不知道吧?沙漠里也是有船的。什麼?你吳叔叔才沒有吹牛。那種船是用五頭小羊皮吹氣編成,叫做羊皮筏子,專門用來渡過流沙。」

「流沙雖然厲害,並不會吞沒一切。至少羽毛就不會。萬一掉進流沙里,也千萬不要掙扎,只要想象自己是一片羽毛,漂浮在流沙里,慢慢地展開手腳,躺下去……」

沈青青忽然領悟了。

她不再有意去觀察月奴的劍的走勢,而是把握劍的手輕輕放下,周身的劍意也在一瞬間收藏。

失去了所有劍意之後,她比月奴更無防備、更加一無所有。就彷彿一片渺小的羽毛,輕輕落在茫茫的大沙漠里。

月奴的動作瞬間凝滯。她驚訝地看著沈青青,猜測著她的用意。轉眼間,劍勢便挾千鈞之力,向沈青青攻來。

沈青青一動不動。劍鋒已行至面前,突然一轉,又是從頭開始,快攻了二十五劍。這一次她顯然不如之前鎮定,一個不慎,劍尖突然觸到院牆,清脆一響,竟折斷了!

燕二十五道:「月奴,停手吧。你敗了。」

月奴道一聲「是」,停了手,向沈青青施禮。沈青青嘴上說「承讓」,心中暗舒一口長氣,喜形於色。

燕二十五冷冷盯著沈青青道:「你難道不怕她換用別門劍招?」

沈青青道:「她不敢變招,因為她只相信你那二十五劍。就算她變招,我也不怕,我師父的劍本來就是天下所有劍法的剋星。」

月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顯然是被沈青青說中了心事。

燕二十五道:「心雜道理多,你不適合學她的劍。」

沈青青眨眨眼道:「講得好像你很懂她一樣。若你真的了解她,她為什麼不見你?」

燕二十五沒有回答。他說:「你跟她學了多久?」

沈青青老實道:「三年。」

燕二十五看她一眼,立刻道:「此劍不該你用,我拿走了。」

沈青青還沒來得及出言反對,燕二十五輕輕搭了一下她的手腕,那把軟劍就到了燕二十五的手裡。

沈青青卻並不懊惱,反而笑道:「也好,劍在你手裡,總比被人當做贗品強。」

燕二十五看她一眼,道:「你若想要,可以找我拿。」

沈青青伸出了手。

燕二十五道:「現在不行,必須十年後。」

沈青青道:「十年我等得起,你呢,你又能等幾個十年?」

她瞧瞧燕二十五花白的頭髮,再瞧瞧他花白的鬍子,故意嘆氣搖頭。旁邊的月奴忍不住笑了。

    Leave Your Comment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