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酒乃是澄澈的琥珀顏色,香味綿長,入口甘香,我和詩語都很喜歡。

但是不多時,便有人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看着我,終於,連太后望着我的眼光,也有些出奇了。

“花穗……你!”最後一個發覺的,卻是離着我最近的詩語:“你……你的臉……”

我忙問道:“怎地了?”

“來人……”太后一搖手,道:“給掌事看一看她的臉。”

早有大宮女戰戰兢兢的過來了,舉着一枚小小的銅鏡。

那銅鏡打磨的光滑

如水,只見鏡子裏面映出來花穗那嬌美的面孔上,滿滿的生着赤紅色一大片一大片的斑點。

那斑點像是暮色之中的火燒雲,紅的像是血一般。

“這……”詩語忙道:“花穗,是不是吃了甚麼旁的東西?”

“不曾……”我搖搖頭,跪下道:“花穗殿前失儀,還請太后娘娘降罪!”

“無妨……”太后忙道:“那樣一張俏臉,怎地成了這樣,來人,教太醫前來!”

太醫匆匆忙忙的過來了,把脈半晌,方纔說道:“齊奏太后娘娘,這掌事大人不幸,患上了桃花瘡,且來勢洶洶,像是……像是不大好……”

桃花瘡乃是一種傳染病,患病之人,全身都是赤紅色的斑點,蔓延開來,像是開了一身的春花。而與患了桃花瘡的人接觸,也都會患上這一等病,高熱嘔吐,身上斑點不散,很難醫治,即使能活下來,也等同毀容。

“啊……”衆宮女一聽,悉數尖叫了起來,一個個都躲得遠遠的。

我忙道:“不想,花穗竟然生了這一等的惡疾,還望太后娘娘,尋一個宮室,且將花穗暫且關在裏面靜養,旁的無妨, 萬萬不能將這一個病,傳染給了旁人!”

太后一聽,也忙道:“ 太醫,快快將花穗帶到了鳳飛殿的側堂之中,好好醫治!她是哀家喜歡的孩子,萬萬不許叫她出事!”接着,太后又沉吟了一聲,道:“看守好了那個門口,誰也不許探視!這種病,不能讓第二個人得!”

“是……”那太醫忙應了下來,領着我便出去了。詩語忙道:“花穗,這病我不怕,我去隨着你!生了這樣病,沒人照看斷然不行。”

我忙道:“旁的你也彆着急,快快將我用過的東西燒掉了,切記,切記,不要害了旁人便好。”

詩語含着眼淚,道:“你等我一等,燒了你的東西,我馬上往鳳飛殿去。”

“不行,你來了,我也不見。”我答道:“太后娘娘的旨意,你想抗旨不遵?這個病,不能再傳給第二個人了。”

詩語咬着牙,道:“可是……”、

“我命大,約略死不了。”

進了那鳳飛殿,太醫也不大願意離着我太近,只是待我收拾好了東西,隔着窗戶說道:“掌事大人見諒,這幾日,門口要嚴加防範,爲着免得教更多人受害,且請掌事大人自己保重。每日裏,這藥物和吃食下官擱在門洞裏,掌事大人可自行取用。”

“有勞太醫了。”

這,便是教人等死的意思了。

花面瘡得了之後,全然是聽天由命,自生自滅。藥物針石,全數都是不頂用的。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將頭髮,指甲,各自剪下一段,隨手將傀儡拿出來,念動咒文,傀儡變成了我的模樣,目光呆滯,滿臉桃花開。

其實,這一種病裝了來也十分容易,不過是塗抹了發熱便能成了紅色的酒釀花的汁液在身上,宴席上飲酒,體溫會升高,酒釀花一定會顯色,塗抹的放肆些,便能跟那酒釀花的症狀一模一樣,天書上不僅有法術,爲着煉丹之法,還有一些個草藥的性質,正好能用上裝病。

太醫一看症狀便知道,肯定也不敢去真的摸脈,也只不過是虛虛扶一下,加上本來用靈氣,可以造成高熱的模樣,更是難以分辨。

這一等的惡疾,沒人敢碰,便是國師起疑,有了太后的命令,想必他也不敢抗旨不遵。

我拍一拍傀儡的肩膀,傀儡木然的望着我點點頭,我便看準了機會,使了隱身符,往門外鑽了過去。

死魚眼,你等着我。

(本章完) 也不知道宮門外面,還有沒有那定靈鍾,我左思右想,且藏匿在了段雲殿裏,先將周身的酒釀花清理乾淨了,又將國師給我那個“螢火蟲”拿了出來,放在了指尖兒上捻了捻。

“夫人……”一聲蒼老的呻吟響了起來:“這次的事情,實實在在,跟老朽無關,魘十七這樣的招搖,夫人也知道,不可能是我們魘門自尋死路。”

“看來魘三先生,審時度勢,也知道那位魘十七今次裏的事情,做的是怎麼樣的不對。”我笑道:“真真是一個引火燒身啊,那魘門再厲害,這一次逆天而行,要跟皇上作對,得罪了太后和皇上,你覺得,還有生還的機會麼?”

“唔……”那魘三先生苦不堪言的說道:“夫人明鑑,卻是生還的機會不大。”

“那魘十七想要尋樂子,可不將自己身邊的人擱在心裏,未免不大妥當。”我笑道:“這樣的同門,簡直是害羣之馬,魘三先生說是不是?”

“若是能重見了那廝,老朽勢必要不與他相干!”魘三先生狠狠的說道。

“魘三先生便是魘三先生,說到做到,自不必懷疑,”我說道:“眼下,小女子願意幫着魘三先生,揪出了那個魘十七,幫魘門化解這一場劫難,不知魘三先生意下如何?”

魘三先生那蒼老的聲音一下子像是帶了幾分希望,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怎地,夫人的意思,是想去尋魘十七,幫着您那大師哥奪回玉璽?”

“這樣的話,罪責只在魘十七身上,跟魘門倒是脫了關係,而且。”我捻着那個“螢火蟲”,道:“國師寵愛我,你也知道,若是你幫着我做成了這件事情,我叫國師將你的靈氣放出來,不在話下。”

“可是……”那魘三先生有點猶豫了:“尋得玉璽的話,夫人還會跟國師成婚麼?若是老朽破了國師的這個婚約,只怕國師那裏反倒是要爲難老朽的……”

魘三先生像是老狐狸一般,顯然藏在了暗處,將所有事情看了一個清楚明白,我笑道:“若是魘三先生

置之不理,那想必這魘十七要將你們魘門害一個腥風血雨,魘三先生可以想一想,究竟是自己被國師爲難上算,還是整個魘門遭難上算。”

就算魘三先生老謀深算,可是現如今對魘門來說,形勢危急,他又不是魘十七那般的邪性,自然做事,要做好處比壞處多的。

“既如此,夫人,你希望老朽,如何相幫?”那蒼老的聲音終於給打動了。

我忙道:“好說,魘三先生的隱身術,乃是天下第一的厲害,幫着我冒着定靈鍾出宮,自然不難。”

“也罷,”魘三先生道:“ 今日裏,便與夫人風雨同舟罷。”

果然,魘三先生的隱身術不像是普通的法術,簡直像是渾然天成,居然就那樣在定靈鍾防衛之下,輕輕鬆鬆的帶着我,走出了城門,那許多的兵士便站在門口,卻沒有一個人察覺到了,眼前有人正往外走。

“妙哉……妙哉……”我出了城牆,忙拿出了問路尋蹤符來,符咒一點, 香菸飄了起來,陸星河的方向在西南。

我自懷裏掏出了五色的紙人和一個紙剪出來的轎子,依次點上了,小人冒出了團團青煙,不多時, 五個矮墩墩的人站在了我面前。

一個領路的,其餘四個人,全數肩負着轎子的木條。

那轎子十分精美,湖青的緞子面兒,四角垂下了杏黃色的絲絛,每一個細節,都是十分精緻的。

我上了轎子,轎子裏面也精巧至極,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香爐,在慢慢的燃燒着上好的檀香。

這些個都是幻術,並不是真實的,幻術越像是真實的,說明了這個人的靈力越高。

那魘三先生特忍不住也讚歎了一聲:“不愧是國師的夫人,年紀這樣小,五鬼之術,用的當真利落之極。”

“過獎了,”我笑道:“也許,倒正反而是因着,成了甚麼‘國師的夫人’,才能變成這樣,因着人的能耐,不逼一把,其實自己總不知道。”

說畢,念出咒文,道:“隨着問路尋蹤

符。”

問路尋蹤符的香菸晃盪着,領頭的那個人衝着香菸開始奔跑。

擡着轎子的四個人晃動了腿,飛快的往前面趕了過去。

五鬼之術能日行千里,追上陸星河,不在話下。

很快,五鬼飛快的跑在了路上,一路奔着崑崙山方向去,崑崙山離着京城很遠,也不知道陸星河現如今到了沒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五鬼停了下來,我撩開了車窗上的簾子,外面帶着寒浸浸的一股子涼氣,正是那崑崙山下。

天色已經微微發白,這,是陸星河許下十天的第一天。

崑崙山山腳下十分遼闊,盛開着數不清的,有半人多高的巨大花朵,遠處重巒疊嶂,一個鏡面似的大湖上升騰着氤氳的霧氣。

這是早晨特有的清香。

“那個半山腰突起的巨石後面,便是我們的魘門了、”魘三先生帶着一種又是興奮,又是慚愧的腔調,道:“回到了家裏,倒是因着魘十七的事情,有些個近鄉情怯。”

“事情也怪不得您。”我答道:“罪魁禍首,不是魘十七麼!現如今懸崖勒馬,大概爲時不晚。”

問路尋蹤符的青煙緩緩的連到了那崑崙山左近,難不成,陸星河來得早,已經進去了麼?

我便問道:“魘三先生,不知道,這魘門,要如何才能進去?”

“不是魘門的人,進不得,”魘三先生咳了一聲:“須得魘門三十六魘其中一個帶掣着,方能入內。”

“怪不得,聽說魘門詭祕莫測,外人進不去不得。”我便問道:“我能進去麼?”

“你可以試一試,”魘三先生的聲音發苦:“橫豎老朽是不大願意出面的——丟不起這個人!”

陸星河初來乍到去尋那魘十七,他能進去麼?我順着那石頭的階梯往上走,不知道陸星河是不是也用了隱身的法術,不管怎麼樣,都尋他不得。

問路尋蹤符的青煙慢慢飄散開來,他的靈氣就在附近,卻找不到。

(本章完) 再跟魘三先生說話,魘三先生只作聽不見,也罷,太過爲難,對以後也不方便, 不過死魚眼的拿手好戲就是迷路,在一條根本沒有路途的地方,去尋一個迷路的人,實實在在,也不容易。

我只好順着臺階一步一步往上走,雖然現如今是晚夏的時光,崑崙山左近卻還是涼爽的很,像是根本沒有過夏天一樣,我出來的急,並沒有另帶衣服來,微微有點冷。

“大師哥……”我揚起了聲音喊道:“大師哥?”

“呼啦啦……”那隻熟悉的鷹隼拍着翅膀飛了過來,我不禁精神一振,忙隨着鷹隼追了過去。

跨過了碎石,繞到了林地後面,終於見到了死魚眼。

死魚眼長身玉立的站在了一大片的樹叢前面,回身望着我,又是高興,又是生氣,只擰着眉頭道:“不是跟你說了,教你等着我麼?你怎麼又跑出來了?”

我笑道:“大師哥沒有了我,想必什麼事情也要做不成的,我就是大師哥的螞蝗,粘上去就拿不下來!”

陸星河掌不住還是笑了,我只覺得,這個少年,簡直能用得上描述美人的一個詞,便是,一笑傾城,當然,是對我來說。

他忽然走過來,一下子將我擁在了懷裏。

熟悉的線香味道,還有熟悉的溫度,那一雙熟悉的手環着我,這個懷抱,像是最綿軟的雲朵。

我微微有點眩暈,這是,他第一次在沒有甚麼意外情況之下,主動的抱我。

幸福在心裏裝不下,簡直要從心裏溢出來的一種感覺。

“對不起。”死魚眼輕輕的說道:“這一次,教你受委屈了。”

“我不委屈。”我將頭靠在了死魚眼溫暖的肩膀上:“大師哥活下來了,我覺得怎麼樣都值得。”

“謝謝你爲我做的一切。”死魚眼道:“分明早就說好了,是我來護你……”

“若不是爲着我,大師哥不至於會在三王爺的虛空界受這樣的傷。”我笑道:“正是因爲大師哥護着我,我才能好好的站在這裏,大師哥不是一直在說話算數麼。”

“如果知道那個藥丸的代價,要你來換,我寧願死了也不吃。”

“其實,我全是爲了我自己啊。”

“嗯?”

“大師哥死了的話,就再沒人護我周全了。”

“不是……還有國師麼……”死魚眼梗了一下,接着說道:“說起來,你跑出來,國師不曾攔着麼?”

“不曾,我有的是法子。”我得意的笑道:“我這麼聰明的人,真是世所罕見。”

“你如果真的那麼聰明,大概不至於把自己都賠出去了,還要顧着我的面子,”陸星河嘆口氣:“真不知道,你是聰明,還是笨。”

“世上這許多人,我只對大師哥一個人笨。”我低聲道。

陸星河微微顫了一下。

我偷偷的笑了,道:“其實我對大師哥蓄謀已久,一切,全在我的計劃之內,是大師哥笨,進入了我的圈套,還以爲……”

陸星河忽然低下頭,吻在我的嘴上。

一顆心,要跳出來,我……還沒來得及閉上眼睛。

陸星河濃濃的睫毛垂下來,好像沒有這麼近的看着他,他脣齒裏面微微有一點清涼的薄荷味道,舌頭微微生澀的撬開了我的脣齒,糾纏交互,滿是他的味道。

像是一瞬間,也像是很遙遠,他重新把我的頭按在了他的胸膛上,喃喃的說道:“上當也沒關係,只要是你想讓我上當的話,再多上幾次也無妨。”

“大師哥……”

“嗯?”

“你……你親過別人麼?”

“……”陸星河咳了一下:“你問這個作甚?”

“不知道。”

“少問。”

“沒親過?”

“少問。”

“還是親過?”

“都跟你說了少問。”

我忍着笑,望着陸星河原本白皙的臉,變成了一個赤色的橘子。

“大師哥……”

“嗯。”

“你爲什麼喜歡我?”

“你又爲什麼喜歡我?”

“因爲……”我笑道:“自從吃煎餅喝豆腐腦的時候,大師哥幫我涮了勺子,我就心想,也許,這個世上,再也沒有第二個肯在自己的湯裏,給我涮勺子的人了。”

“……我給你涮過勺子麼?”

“你不要裝蒜,你那會肯定就喜歡我了,只是嘴硬不說。”

“不記得了。”

“哼。”

“大概也是,除了我,誰要對你好。”

“還有國師和蘇沐川。”

“咳咳……你今日裏,倒是多話。”

“對了,大師哥,”我擡頭望着他:“你是不是,又迷路了?”

“少問。”

“那個魘門的門口,我知道!”我忙道:“我領着你去找魘十七。”

“關於魘十七,你知道甚麼麼?”死魚眼望着我。

“打聽了一點,但是不算多,畢竟魘門行事詭祕,魘十七又是出了名的邪性,並不知道,爲何要來偷取玉璽。”

“既如此,上山吧。”

“嗯,我帶路。”

“我識得的。”

“那好,你帶路。”

“算了,一起去吧。”

不知不覺,又順其自然的,死魚眼的手和我的手十指交纏着。

腳底下,像是踩着風,飄乎乎的。

魘門的小門口看上去十分狹窄,硬碰硬的進去,準要吃虧。我捏着那“螢火蟲”,道:“魘三先生,你不開門,我就捏下去了。”

“唔……”魘三先生的聲音像是十分痛苦的,道:“可是……”

“你放心吧,我們斷然,是不會將魘三先生的事情說出來的,且,我們只找魘十七,隱身進去,尋得了他,絕對不驚動第二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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