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也笑了,道:“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你似乎是恢復正常了。接下來,辦正事吧。”

“那走吧。”

“好像走不了了。”

“怎麼?”

“你好好看看周圍,有大麻煩了!” 之前一直跟着表哥悶頭走路,心中胡思亂想,直到邵如昕離開,表哥提醒,我纔開始認真觀察周圍的情形來。

天色已經灰暗,夕陽西下,又是一個夜晚即將到來的徵兆。

周邊是一片高低起伏的山林草地,東一片,西一叢的零星有些死水潭子或是坑塘,南一處,北一停的也有些莊稼地,卻了無生氣,不成規模。還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公路穿插其中,依勢而建,並不寬敞,似乎僅能容下兩車並行,遠遠看去,像是一條灰黑色的長蛇盤踞着。

窮山惡水險要路,大不吉利之形勝地,我的眉頭不由得微微皺起來,回顧表哥道:“怎麼走到這地方了?”

表哥努了努嘴,斜向上空,道:“還不是它領的路。”

我擡頭看了看,只見一隻灰色的貓頭鷹正在上空盤旋飛舞。

我道:“那怎麼不繼續走了?”

表哥道:“說了走不了了。咱們找木仙和望月他們,一是憑藉他們沿途留下的痕跡,二是由靈物引路,但是木仙、望月他們沿途留下的痕跡恰恰在這一片消失了,而那貓頭鷹也停在這裏不走了。”

“是嗎?”我吃了一驚。

“可不是嘛。”表哥道:“也不知道是這貨有問題,還是木仙她們的指示有問題,反正它不走了,就在這塊盤旋來去。我指揮不動,它也不搭理我。”

我心中隱隱覺得不妙,擡頭再看那貓頭鷹,這才發現它確實有點問題,是打着旋的在空中飛,一圈又一圈,軌跡根本就沒變化。

表哥道:“元方,你看它這樣子像不像……”

“鬼打牆?”我接了一句,表哥立即鄭重地點了點頭。

確實,這情形極其類似鬼打牆,只不過是發生在空中。

我逡巡四顧,喃喃道:“難道這片地方有什麼古怪?”

表哥道:“那你能不能看出來有什麼古怪?”

我搖了搖頭,道:“只是看出來風水不善而已,其他的似乎也沒有什麼……”

正說之間,我卻猛然間想起來了另一樁事,心中登時疑惑不已道:“哎?不對,不對啊!”

表哥連忙問道:“什麼不對?”

我遙指上空,道:“送信的靈物是不是一直都是這隻貓頭鷹?”

表哥道:“望月家鄉土地形勢複雜,有山有水有林,其他的靈物奔波不便,而且速度也不快,因此一直以來都是木家的貓頭鷹在來回聯絡。怎麼了?”

“我問的不是什麼靈物在送信,而是是不是一直都是這一隻。”

“是啊,帶路的一直都是它。”

我“嗯”了一聲,道:“那這事情就奇怪了,它既然負責送信,那就有來有去,也就是說這地方是它的必經之路!”

表哥猛然間也醒悟過來,脫口而出喊道:“你的意思是它去找咱們的時候沒有出事,回來的時候反而出事了,這一點奇怪!”

“不錯。”我盯着那貓頭鷹道:“如果這地方有古怪,那麼它只要經過就會出現空中鬼打牆的情況,可是它偏偏找到咱們了,並且還把咱們帶到了這裏,然後纔在空中暈眩起來,這不是很奇怪嗎?”

“這……”表哥臉色微微一變道:“難道它往返時走的是兩條不同的路?”

“以你對靈物的瞭解,它們會這麼做嗎?”

“不會。”表哥搖搖頭,道:“它們比尋常動物更聰明、敏銳,一般情況下都會選擇最近、最安全的路途。”

“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什麼可能?”

“這地方在它去找咱們的時候還沒有出現古怪,但是在它帶咱們回來的時候,發生了變故。”

表哥沉默了片刻,然後皺眉道:“好像還真沒有別的解釋了,那現在怎麼辦?咱們倆對這裏人生地不熟,完全是一抹兩眼黑,沒有它帶路,怎麼找到木仙、望月他們?”

表哥犯難,我也無計可施。

天色漸晚,四周越來越昏暗,那貓頭鷹還是在空中一成不變地兜圈子,這樣下去,總會有累死的時候。

我焦急地看了一眼手錶,恰恰是下午六點整。

心中正不踏實,胳膊上的伍子魂鞭猛然顫動了一下!

這是祟物密集的徵兆!

我眼皮霍的一跳,立即以法眼四顧。

但是,我什麼也沒有看見。

法眼相邪,靈眼相氣,兩者都能看見邪,但是卻有一個顯著的差別,法眼所相之邪是具體之物,需在視野之內,而靈眼所相之邪是抽象之氣,無需就在眼皮子地下。

打一比方,一祟物深埋地下六尺,法眼便看不到,但是那祟物之邪氣溢出地面,靈眼便能捕捉。

伍子魂鞭有所異動,這地方有祟物斷然不會有錯,但法眼看不到,那就說明祟物有掩體遮擋。

正所謂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矣。

我心中發毛,對錶哥說道:“此地不宜久留!快四處找找,看能不能尋到木仙、望月他們留下的標記,找到了就趕緊離開,不管這貓頭鷹了!”

表哥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轉而又道:“要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也得離開這裏!等天明瞭再想辦法!”

“好吧……只是這裏有一條公路,我猜木仙、望月他們是坐車順着公路走的,也不方便留什麼痕跡,所以咱們十有八九找不到,否則剛纔我就發現了。”

“別說了,真找不到的話,咱們就沿着公路走。”

我們兩個當即沿着公路兩邊四處探查,除了石子、土塊、亂草、垃圾……別的什麼也沒發現。

“元方,你快過來看!”

我正在焦躁,突然聽見表哥一陣亂叫,我以爲他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心中大喜,連忙跑了過去。

但是到近前一看,我不由得愣住了,原來表哥發現的不是望月他們留下的標記,而是幾隻靈物的屍體!

四隻灰色貓頭鷹的屍體,整整齊齊,圍成一個圈,翻着身子,縮着爪子,死在公路一側!

這情形讓我不寒而慄!

表哥的臉色也是白的嚇人,他嚥了一口吐沫,道:“看來給我們送信的貓頭鷹不止是一隻,而是五隻!我說的,木仙不可能辦事這麼不周全,就派一隻過來……原來有四隻已經死在了這裏!可是它們又是怎麼死的?怎麼樣子這麼奇怪?還擺成了一個圈?”

我強行壓制住內心的恐慌,思索片刻,又看了一眼空中盤旋着的那貓頭鷹,然後說道:“我猜它們是在去找咱們的路上死在這裏的。或許它們遇到了什麼詭異力量,就像現在這隻貓頭鷹一樣,不能飛出這片禁區,於是便由四隻圍成了一個圈子,保護着第五隻,讓它飛了出去……”

表哥也擡頭去看空中那隻貓頭鷹,喃喃道:“這就是那被它們用命保護出去的第五隻……嘶!元方,你有沒有感覺到突然間很冷?”

我愣了一下,突然間便已經察覺,一股極其陰寒的冷氣自腳底涌入體內,剎那間渾身都是涼意。

我心中一凜,難道真的有極其陰邪的祟物深埋地下?

“噗通!”

一道沉悶的響聲傳來,我和表哥驚恐地發現,一直盤旋在空中的那隻貓頭鷹不知道什麼時候墜落到了地上。

死了!

這一瞬,我的臉都有些麻了。

表哥臉色大變,雙手不安地搓着,嘴脣嚅囁着,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四周靜的一點點聲音也沒有。

無邊無際的恐慌卻從四面八方涌來,壓迫着我們,讓我從內心深處都有所顫動。

我深呼吸了一口,儘量使自己的語氣平穩,道:“哥,咱們走吧。”

“嗯……”表哥魂不守舍似的木然應了一聲。

“上公路。”我說。

“好。”表哥伸手拉着我,跳到公路上,猶豫了一下,道:“元方,是前進還是後退?”

我也十分猶豫,但是想到望月他們,又看了一眼胳膊上的伍子魂鞭,摸了摸腰間的青藤藥葫和胸口處的軒轅寶鑑,我吐了一口悶氣,輕聲道:“前進。”

表哥無聲地點了點頭。

我們一道往前走去,路上,我把軒轅八寶鑑從胸口摘了下來,遞給表哥道:“這地方邪氣太重,你戴上這個吧。”

表哥要辭讓,我不等他說話,便道:“我還有伍子魂鞭、青藤藥葫,你那烏金刀靈力抵不上我這三寶之一,還是戴着吧。”

表哥這才接着,掛到了脖子上。

“元方,木仙和望月他們應該也是從這裏經過的吧,你說他們會不會有危險?”表哥不安地問道。

我想了想說:“或許他們經過這裏的時候是白天……這裏只有到了晚上,才詭異的厲害,因爲最開始咱們到這裏的時候,地下還沒有那瘮人的冷氣冒出來。”

“嗯。”表哥道:“好像是,貓頭鷹也是剛剛死的,這地方究竟怎麼回事?”

“別提了。”我打斷表哥的話頭道:“陰時說陰事,大凶。”

表哥打了個寒噤,當即沉默下來。

“嗡……”

一道沉悶的摩擦音突然傳來,我和表哥都是一驚,循聲望去,只見公路綿延向內深處,兩道橘黃色的亮光幽幽打來。 周圍的氣氛實在是太壓抑,也太詭異了,我和表哥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生死危難,但是現在一個能力有限,一個道行近乎盡失,在陌生的環境內,對於未知的危險仍舊是感到一種力不從心的恐慌,甚至有點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悲涼。

我們兩個的心情也很壓抑,情緒繃得緊緊的,因此這驟然出現的聲音和光源讓我們兩個都猛然止住腳步,如臨大敵般做好了殊死拼鬥的準備!

但是,剛擺好了架勢,我和表哥便發現來的只是一輛汽車。

一輛常見黃色麪包車。

沿着公路蜿蜒行駛,走的不慢,但是也不快。

我登時鬆了一口氣,公路上過一輛麪包車絕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沒有汽車經過纔不正常。

而且自從我和表哥來到這個地方,就沒有看見有一輛汽車從這裏經過。

它的到來讓周圍古怪的氣氛有所緩解,這一切窮山惡水淒涼地似乎猛然變得活泛起來。

我釋然了,但是表哥卻還是一臉緊張的樣子,張皇道:“元方,你看有一輛車,快過來了!”

“我知道啊,怎麼了?”

“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這是一輛車啊!”

“我知道啊,可是公路上有車難道不正常嗎?”

“但是之前一直沒有車過啊!這輛車會不會是一輛那什麼……”

“什麼那什麼?”

“鬼車啊!”

“胡說八道!要是鬼車,我的法眼就看出來了!正常的麪包車,你別自己嚇自己!有車過纔好!”

我們說着話,眼看那麪包車就到了近前,我心中忽然一動,暗道:這不是上天賜給我們的個好機會嗎?不能就這麼讓它過去了!

念及此,我連忙喊道:“表哥,快攔住它!”

“什麼?”

“攔住它!攔下車!”

表哥一愣,眼看車到了跟前,也來不及細問,當即擺手喊道:“停一停!師傅,停車!”

我看見車的駕駛座上坐着一位中年男司機,那司機也明明看到我和表哥了,更看到表哥在朝他擺手,但是他臉色卻好像變了,眼中略帶恐慌似的咬了咬牙,身子往下一沉,似乎猛然踩了一腳油門,右臂也快速動了一下,彷彿是換了檔位,那車立即發出一聲低沉而狂躁的吼聲,速度登時飆升,準備掠過我們疾馳而過。

“媽的!”

表哥罵了一聲,飛身就往公路中央跳去。

“危險!”

我大吃一驚,攔車固然重要,但是也不能冒着生命危險啊,我伸手想拉表哥回來,但是已然是來不及了,表哥就站在路中央,叉開腿,伸開手臂,朝麪包車司機怒目而視。

耀眼的車燈照在他身上,火紅色的風衣飄動着,長髮飛舞,活活像一個凶神惡煞。

“嚓!”

那司機猛然猛然踩了剎車,車輪在地上幾乎擦出一溜火星子,刺耳的摩擦音沖天而起,但這依舊阻擋不住高速行駛下汽車前進的慣性!

車頭朝着表哥猛衝過去,眼看就要將表哥魁梧的身軀攔腰撞斷,表哥卻雙腿微曲,早一躍而起,那車幾乎是擦着表哥的腳底滑行過去,表哥則穩穩落在車頂上,身子順勢往下一俯,兩腳、兩手攤開,或抓或蹬,牢牢盤踞在麪包車車頂的四個角落!

幾乎在這瞬間,麪包車終於停下。

是被硬生生的逼的熄了火。

巨大的慣性讓那司機往前猛然一衝,雖然有安全帶拉着,但是頭依然磕在了玻璃上,額上登時出現了一道血痕。

表哥卻順勢往後一折身子,倒空翻下,穩穩落地,剛好就在車頭前面,又是雙腿叉開,雙臂抻開,對那司機怒目而視,就像之前攔車的樣子。

我在心中讚了一個字:“帥!”然後趕緊擦了擦額頭上溢出來的汗水,一溜小跑奔過去,到表哥跟前罵道:“你逞什麼能!不要命了!”

表哥道:“不是你要我攔車嗎?”

“我叫你攔車,可沒叫你這麼個攔法!就顯得你功夫高?”

表哥撓了撓頭,正要分辨,卻發現車裏的司機又發動起車來,但似乎是想往後退。

表哥登時大怒,立即把烏金黑背大砍刀抽出來,刀背往車玻璃上一磕,喊道:“還走?下來!”

我心中也十分奇怪,按理說表哥這麼攔車,司機早下來把他罵個狗血淋頭了,但是這個司機不但沒有吭聲,反而自己面色慘白,一臉驚慌失措的樣子,就像活活見了鬼。

“下來!”

表哥又用刀背一磕,大聲喝道,活像一個攔路搶劫的大盜。

那司機不敢再倒車了,而是戰戰兢兢地停了車,打開車門,畏畏縮縮地下來,哭喪着臉,嘴裏嘰嘰咕咕的唸叨着,手還不停地在自己額頭、胸口比劃。

我和表哥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司機是在搞什麼鬼,看了半天才終於明白,那司機是在畫十字架!

嘴裏嘰嘰咕咕唸叨的也全是基督那一套:主啊,求你救我,從厄難中解脫,叫我能以心靈和誠實禱告,用靈和悟性來禱告,求你讓我完全歇於你的應許中並應允我對你的呼求……主啊,你是我的力量,你是我的救贖主。求你垂聽我這樣的禱告,藉着我主耶穌基督……

“閉嘴!”

表哥聽得老大不耐煩,上前一把抓住那司機的手,不讓他再畫十字架,問道:“你搗什麼鬼?你剛纔看見沒看見我?我給你擺手你爲什麼踩油門?想撞死我?”

“啊呀!”那司機見表哥忽然上前抓住他,嚇得脖子一縮,尖叫一聲,口中又換了詞:“阿彌陀佛,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快來救救弟子,快來斬妖除魔……”

唸叨着,另一隻手居然還從口袋裏掏出來了一串念珠,同時眼睛眯縫起來,只用手指頭不停地搓動念珠子。

我看的目瞪口呆,表哥也是瞠目結舌,我們愣了半晌,表哥才又回過頭來朝我小聲問道:“這是個神經病?”

我搖了搖頭,道:“他不會是把咱們當成鬼了吧?又是禱告又是念經的。”

“去他奶奶的吧。”表哥笑罵一聲,道:“一會兒信主,一會兒信佛,誰也不救他!”

“哎?”那司機聽見我們這麼說,反而停住了手頭的動作,也不再念經,眼睛也睜開了,看看我,又看看錶哥,大着膽子道:“你們……你們不是那東西?”

“你纔是東西!”表哥道:“把我們當成什麼了?”

“髒,髒東西……”

“放屁!”表哥罵道:“我們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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