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擦了擦眼淚,才讓出門道:“進來再說吧。”

隨杜母走進了院子,屋子雖然破舊,但也收拾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可見是個很愛收拾的人。

屋內冷冷清清的,大堂擺着兩張靈位,早上上了香,落了香灰。

杜母拿過抹布擦了擦香灰。淚水又涌了上來。回頭招呼了我們:“兩位先坐,我去給你們衝杯豆子茶來。”

杜小月見着陰陽相隔的母親,又開始流血淚,邊擦着邊跟着杜母走進了廚房。

“那個,杜小月哭的時候,怎麼流血淚?”

楚南棠拿出摺扇驅着炎熱,說道:“心裏有滔天怨氣,便會流血淚。”

我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沒一會兒,杜母用木託端了兩杯豆子茶過來。

炒熟的黃豆與芝兒,還加了一些別的東西。聞起來帶着淡淡的香味兒,喝進嘴裏,山水甘甜,帶點鹹味,味道並不討厭。

但楚南棠似乎不太愛喝,漫不經心的搧着玉扇,一雙點墨的眸四處溜達起來。

他觀察細緻入微,經常會發現我們不在意的一些東西。

杜月坐下之後,杜小月也挨着她坐了下來,但是杜母看不到她。

杜母提到這個女兒時,又傷心難過了起來:“我們也真是命苦哇,就小月一個姑娘,可偏偏是這命,還不到二十歲就沒了。”

楚南棠低垂着眸安靜的聽着,手中的扇子有一答沒一答的搖了搖。

我想了想問道:“那個……聽說小月和安少樺很相愛,當初約好了私奔,後來安少樺一直就沒有再回來過,杜嬸,你知不知道其中的隱情?”

杜母冷哼了聲,滿是怨恨:“我們家小月真是可憐,善良天真,全被姓安的那小子給騙了!那姓安的小子哪裏是真心實意的要娶她?其實早在之前。姓安的就已經勾搭上了別的姑娘,人都懷了他三個月的孩子了!!”

這個消息,簡直就是一記重磅炸彈,楚南棠搖扇的手頓住,下意識看向杜小月。

杜小月似乎也才知道這件事情,難不成其實之前杜家人都知道,卻將杜小月瞞在了骨裏?

隨後杜母又說:“若是這安家小子對我家小月是真心實意的也就罷了,過去的恩恩怨怨,其實也沒多大的事兒,爲了小月的幸福,我們也不會這麼死板不開竅。可誰知道……呵!我家老頭兒也因爲這事兒一病不起,離開人世。”

楚南棠搖着摺扇,問了句:“你們知道安家是什麼時候搬離小鎮的嗎?就是小月與安少樺出事之後。”

問到這個,杜母的神色有些慌亂,眼珠子飄乎不定:“不,不知道,他們家一家人走得匆忙,也沒有和誰打招呼,不知道。”

楚南棠眸光沉了沉:“是嗎?那確實失蹤得有些蹊蹺。”

他用了‘失蹤’兩字,而不是‘搬離’,看來已經確定了一些事情。

杜母也感覺到了氣氛不對勁兒。起身道:“我還有些事情要忙,若是沒有別的事情,兩位就請便吧。”

楚南棠起身謝過招待後,與我一道離開了杜家。杜小月戀戀不捨的頻頻回頭看着母親,跟了上來。

“南棠,你在想什麼?”

“覺得這件事情變得有些複雜起來。”他說。

“很複雜嗎?”

“說複雜其實也簡單,且看吧。”他神祕的笑了笑,突然迎面跑來一小青年,撞了我一下,差點沒將我撞倒在地。

楚南棠眼明手快的扶過我,那人匆忙的回頭道了句歉。楚南棠問他:“他跑這麼急做甚?”

那人說道:“壞事了,河裏又淹死個人,大夥兒現在都趕了過去。”

“又?”楚南棠低語,我本沒想去看,卻聽到他說道:“一起去看看。”

“啊??”

楚南棠笑笑:“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我們一同趕到了鎮子上唯一的河岸邊,只見一個年輕的婦人跪在河堤上嚎啕大哭着。

霸道首席的小甜心 鎮民們滿是同情的看着這婦人,竊竊私語起來。

“這河真是蹊蹺,每年這個時候都要淹死人。”

“是啊,這連着都快十年了,我在這鎮子上住了幾十年,以前也沒見總是淹死人吶?”

“有人看到過這河裏有水鬼,假裝落水引人過去。”

“別嚇人,這天底下哪有這些東西?”

……

撈屍的船在河面上打撈了許久也沒有打撈上屍體,他們又去下流打撈了好幾次,直到天色黑了下來。

我突然看到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渾身溼透了憑空就這麼出現,站在了那哭泣的婦人身邊。

只是呆滯的看着她,臉色青白青白的。

“是那個淹死的小孩?!”

楚南棠凝眉點了點頭:“屍體浮不上來,估計是有什麼東西禁錮了。”

“什麼東西?”

楚南棠走上前,憑空畫了幾個符咒,浮在江面上,他解下瀝魂珠,默唸着咒語,沒一會兒河面開始冒起了泡泡。

所有人都好奇的張望了過來,私下議論着,那泡泡周圍的水變得越來越渾濁不清,還散發着一股股惡臭。

過了一陣子,突然有一個黑色的東西漸漸浮了上來,那東西慢慢露出水面,竟是那被淹死的小孩。

只見淹死的小孩眼睛睜得圓鼓鼓的,佈滿了血絲,撈屍的鎮民喊了聲:“在那兒,快!把人撈上來!!”

船上的鎮民撒了網出去,那屍體出奇的重,幾個大漢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將屍體拖上了岸來。

隨後站在婦人身邊的小鬼便消失不見了,婦人看到被撈上來的孩子,又開始嚎啕大哭。

人羣漸漸的散了,但是楚南棠站在河堤上並沒有走的意思。

待人羣散盡,楚南棠佈下了陣法,那河水竟在幽幽的月光之下變得血紅。

突然,從水中慢慢出現一道身影,是個高大的男人,胸口有一個血窟窿,月夜之下太朦朧,看不清楚他的模樣。

那男人漸漸朝我們移了過來,我嚇得心臟都快停止了,叫了聲:“南棠,他過來了!”

他似乎很怕楚南棠,在幾步之外沒有靠近,只是雙眸滿是怨恨的盯着我們。

楚南棠道:“這十年你造了這麼多的怨孽,也是時候該離開了吧?”

那怨魂不甘心道:“我要找小月!我要找小月!!”

我下意識回頭看了眼杜小月,可她似乎根本看不到眼前這人,見我回頭瞧她,她一臉疑惑:“你們在和誰說話?”

“你看不到他嗎?”

杜小月懵了會兒:“看到誰?”

楚南棠將一道符擲出。那怨魂慘叫了聲,躲進了水底,再也沒有出來。

杜小月說晚上想回家裏,陪陪她母親,也終於給了點空間讓我和楚南棠私下說話。

“南棠,那河裏的水鬼,是不是……安少樺?”

楚南棠點了下頭:“極大可能是安少樺。”

“他們怎麼會看不到彼此呢?”

楚南棠說道:“杜小月也許是火葬的,而安少樺是水葬,人和人之間有一根看不見的靈絲牽着彼此,即然是死後也不會斷。可若是一個火葬,一個水葬。靈絲就會斷開,不在一個道上,即然擦身而過,也無法遇上。”

聽罷,我不由得惆悵嘆了口氣:“也豈不是生不能在一起,死了也不能在一起嗎? 豪門第一寵:大叔,求放過 實在太可憐了。”

楚南棠不在意的笑了笑:“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你記得我說過,安家人失蹤得蹊蹺,安少樺也死得蹊蹺,明顯是冤死鬼。這一切估計和杜家脫不了干係。”

“你是不是心裏已經有了初步的猜測?”

“等明天再說。”

到了明日,我們沒有去找杜小月。而是讓沈秋水帶了一些家丁,來到了安家大院子裏。

楚南棠看了看四周,道:“挖吧,一個地方也別放過。”

“挖什麼?”我疑惑的問他。

“當然是挖人。”

我打了個冷顫:“你怎麼確定,安家的人,就埋在這大院子裏?”

楚南棠胸有成竹道:“必定是在這大院子裏,你想一家四口人,要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可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屍體搬運出去,怎麼都會引人注目。埋在院子裏省事多了。”

家丁挖了一個上午,差不多將院子挖了個大半,突然有人叫了聲:“楚少爺,挖……挖到東西了!”

待我們上前一看,果真挖出個人來,不過早腐爛得只剩下一具白骨,看這衣着打扮,應該是安家女主人。

隨後,又陸陸續續找出三具屍骨,院子裏一陣陣惡臭傳來,楚南棠帶我離開了院子,沈秋水也跟着出來。

“楚少爺。已經派人去告訴巡捕房的人了,大概半個時辰後就會來人處理。”

“嗯。”楚南棠道:“今天這事兒咱們已經辦得差不多了,下面的交給巡捕房那些人吧。我們先回去等消息。”

纔剛踏進楚家大院,迎面竟撞到了楚夫人,楚夫人一臉嚴厲,眸光輕輕從我身上掠過落定在楚南棠身上。

“這兩天你又見不着人影,成天跟一個丫鬟廝混在一塊兒,像什麼話?!”

我心口一緊,有些不安的往後面躲了躲。楚南棠上前一步,剛好將我的身影遮得嚴實,笑道:“娘,你找我什麼事兒?”

“我沒事兒就不能找你?”楚夫人輕嘆了口氣:“容婼也來咱們家這麼長時間了,你有時間陪這丫鬟廝混,怎的就沒時間陪陪容婼?好歹她也是你將來要名媒正娶的媳婦兒。” 楚南棠暗自嘆了口氣,沒有忤逆楚夫人:“孩兒知道了,改天一定好好陪容婼。”

“知道有什麼用?你得實行起來。”

楚夫人看我時的眼神極不友善,我深吸了口氣,慌忙低下了頭假裝沒有看到。

回到屋裏,楚南棠見我一直沉默着,體貼的安慰道:“我娘說的話,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輕應了聲,扯出一抹牽強的笑來。

次日,楚南棠在院子裏採摘了些花裝到花瓶裏,送到了西院。

“我見這些花開得正好,摘了些來,放屋子裏看着心曠神宜。”說着他擺到了窗臺上。

江容婼福了福身,禮貌性的道了聲謝,視線輕輕從我臉上瞥過落定在楚南棠身上。

“楚哥哥今日不忙了?”

楚南棠失笑:“我一個大閒人,忙什麼?”

此時江容婼屋裏的丫鬟屏兒沏好了茶送了來,我與屏兒一道退了出去,讓他們倆聊着。

屏兒看我時的眼神別說有多奇怪了,趁兩主子正在屋裏閒聊,這會兒有空嗑着瓜子,斜着眼一臉蔑視。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又忍了下來,蹲到了階前。折了枝樹條兒,百般無聊的等待。

屏兒突然走上前踢了我一腳:“誒,你這小姑娘心思倒挺深的,竟然還能贏得楚小少爺的歡心,看來你可下了不少功夫。”

我深吸了口氣,撇了下嘴:“從前,我隔壁住着一位大嬸,她總是喜歡多管閒事,後來……”

屏兒聽到一半,見我不說了,一臉傲驕的問我:“後來咋了?”

我轉頭看向她:“後來這位大嬸就死了啊,現在墳頭草都是一尺高了。”

“什麼跟什麼?”

“意思就是,不要多管閒事,否則會死得早。”

屏兒撇了撇嘴,白了我一眼,又繼續站一旁嗑着瓜子,直到屋裏傳來動靜,楚南棠率先來開了門,屏兒嚇得慌忙將手裏的瓜子揣進袖子裏。

他目不斜視大步流星,我趕緊跟在他的身後,心裏憋了許多話,但是卻什麼也沒敢多問。

直到走了一段路,他才說道:“禪心,當你討厭一個人時,你會怎麼對那個人?”

我猛的擡頭看向他,想了想說:“無視他。”

“還有呢?”

“繼續無視,一直無視,無視到天荒地老。”

聽罷,楚南棠笑了出來:“夠狠,但是我喜歡。”

出了西院,迎面遇到尋來的管家,稟明道:“啊,楚少爺,巡捕房的李捕頭找您呢。”

“是嗎?請他進屋坐,去沏杯茶來。”

“好的,少爺。”

楚南棠看着外頭毒辣的太陽眯了眯眼,從袖子裏拿出玉摺扇,難得見他煩躁的連扇了幾下,看來他有心事。

那李捕頭纔剛入座,我和楚南棠後腳也剛進來,那李捕頭又慌忙起身,堆着滿臉的笑容打了聲招呼:“嘿喲,楚少爺,久仰久仰!”

楚南棠與他握了握手,迴應:“好說好說。”

我差點沒笑出聲來,楚南棠朝我輕咳了聲,與那李捕頭入了座,我出門迎了茶,遞到了桌案上。

“事情都調查清楚了?”楚南棠直奔了正題。

那李捕頭表情很是豐富道:“若這次非楚少爺幫忙,只怕這都要成爲千古謎案了。”

楚南棠被嗆了口茶,握脣輕咳了兩聲,才自若說道:“李捕頭過獎了,我這只是搭了個橋,真正幹實事的還是你們。”

那李捕頭又與楚南棠客套了兩句話,才說起了這起重大案件的前因後果。

杜小月本與那安少樺約好了私奔,私奔的當晚那安少樺其實是赴了約,但並沒有跟杜小月一起走。

原因爲是安少樺在父母的撮和下,揹着杜小月竟與另一名女子苟合,那女子都有了三個月的孩子。

安少樺當晚過去只是想和杜小月撇清關係,讓她別再繼續糾纏下去。

哪裏曉得那杜小月因愛生恨。拿了把防身的匕首捅了安少樺一刀,並將他屍沉河底。

杜小月殺了那安少樺神智其實已經有些不清醒了,她一個人回了安家,將安家四口人一併殺害,杜家人得知之後,當晚趁還沒有人發現,將安家人的屍體埋在了院子裏。

又對外傳出話說安家人不知是何原因,連夜搬走了,也不知去向。

可是沒有多久,杜小月病情一發作,連人也識不得,最後上吊自殺死了。

鎮民們都在傳,杜小月是因爲安少樺始亂終棄,纔會變成這樣,最後害得她上吊自盡。

“那安少樺的屍體在昨天晚上已經讓人給打撈上來,弄了好久,身上纏了許多水草,早就變成了一副白骨了。”

那李捕頭說道,楚南棠靜默的聽完說道:“那幾具屍體也勞煩李捕頭尋地兒也埋了吧,我有時間再過去做一場法事。”

“誒,好,再好不過。我聽說啊……”李捕頭神神祕祕的湊上道:“這十年裏,那條河不知何故淹死了好多人,只怕也是不乾淨的東西在做祟。”

楚南棠笑了笑,雖然他明明可以看到,卻說:“這種莫須有的事情,聽聽也就算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是是是,楚少爺說得極是,沒什麼事兒,我便去忙了。”

“行,有時間我請李捕頭喝杯濁酒。”

“榮幸榮幸。”

李捕頭走了之後,客廳裏只留我和楚南棠,我不由得問他:“我們還要去找杜小月嗎?”

“不用,她自會來找我們的。”

果然在當天晚上,我正睡得酣甜,突然聽到有人似乎在叫我:“禪心姑娘,禪心姑娘,你快醒醒!”

“誰啊?”我不耐煩的翻了個身,人在深睡時,實在困得很,一時半會兒都回不過神來。

“是我啊,杜小月。”

聽到這個名字,我猛的一下睜開了眼睛,睡意全沒了。我翻身坐起,看着杜小月,青白的臉,血紅的眼看得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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