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又注意到了風橋手中的定時器,還有那正在行走着的秒針。幽靈立刻向風橋撲了過去,風橋雖然已經八十多歲了,但他看起來精通柔道,一伸腿就將幽靈絆倒在地上。但幽靈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風橋的身體,他們在地上扭打了起來。

池翠這才意識到鐵門已經打開了。她來不及多想了,立刻衝出了鐵門。

還剩下一分鐘。

眼前是一條黑暗的通道,但她隱約感到生的希望就在前頭。或許是強烈的生存****使然,雖然她又累又餓,但卻突然生出了一股神奇的力量,讓她像黑森林中逃生的小鹿一樣飛奔了起來——這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奔跑。

還剩下三十秒。

她覺得自己似乎轉了一個彎,腳下的地面明顯向上傾斜了,她感到自己離地面越來越近了。

此刻,對生的渴望已超越了一切,使她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潛能。

秒針走到了終點。

瞬間,一陣劇烈的震動從腳下傳來,身後傳來了一聲巨大的爆炸。

震耳欲聾……

池翠依舊拼命地向前跑去,她感到一股熱氣從身後涌來,這股熱氣產生了強大的推力,反而使她向前衝得更快了。

地下世界毀滅了。

但她還活着。

眼前什麼都看不見,直到她發現自己跑到了一層水泥階梯上。她快步跑了上去,推開了階梯盡頭的那扇門。

金色的夕陽正從窗外照進來。

池翠用了最後的一點力氣,又衝出了這間房門,來到一個佈置得古色古香的客廳裏。一個年輕的男人站在房間的中央,緩緩地回過頭來。 一個星期以後。

這裏是池翠和小彌的新家,房間裏還殘留着一股粉刷後的石灰味道,她正半蹲在地上整理着搬過來的東西,黃昏時的光線自然而柔和,淡淡地灑在她的脖子上。

她是六天前離開老房子的,她一分鐘都不想留在那裏,只願搬得離那裏越遠越好。於是,她就找到了這個地方,雖然租金要貴了很多,但這裏位於市區的東北角,離老房子足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他們再也不會聽到夜半笛聲了。

這些天來,她一直在強迫自己忘掉那些事情,特別是在黑暗地底的經歷。但腦子裏彷彿被打上了烙印,她無論如何都忘不掉。尤其是最後在地下軍火庫裏,她死裏逃生的那一幕。她記得自己從大爆炸中逃了出來,地道的出口是一間大房子。她沒想到,甦醒、葉蕭和楊若子居然都在那裏,原來風橋揚夫就住在那房子裏,所有失蹤的孩子也都被關在那裏面,現在他們都得救了。當她急匆匆地趕回家以後,卻發現小彌正乖乖地呆在家裏,等着媽媽回家。

事後,甦醒把地下管道里的恐怖經歷都告訴了她,也包括羅蘭的死。雖然,他已經發現了破解夜半笛聲的辦法,他依然處於深深的憂傷之中。他毫無保留地告訴池翠,當他在地底發現羅蘭屍體的瞬間,才突然感到自己有多麼愛羅蘭。然後,他把自己和羅蘭之間的曖昧故事,還有魔笛是如何從他那裏丟失的,也都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至於那支名爲“小枝”的魔笛,恐怕早就在地下的大爆炸中化爲烏有了。

池翠記得風橋在地下軍火庫裏說過:在這個世界上,“小枝”是獨一無二的,沒有這支笛子,就不可能再有夜半笛聲。

然而,她還是有些事情沒有弄明白,比如風橋所說的“瞳人”——小彌是最後一個“瞳人”?池翠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這句話,葉蕭和楊若子也無法給出答案。

一想起兒子的眼睛裏的重瞳,她又有些後怕了。

自從地底的可怕經歷以後,小彌就彷彿變了一個人,他更加沉默寡言了,那雙眼睛也更加使人害怕。他的許多話都含含糊糊的,很容易讓人產生神祕的聯想。池翠一直在想,如何籌措一筆高額的醫藥費,儘快地爲兒子做腦神經手術。

想着想着,夜幕已經漸漸降臨了,她給小彌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飯。兒子還是沒什麼話,慢條斯理地吃完了飯,突然,他問了一句:“媽媽,我能去看紫紫嗎?”

池翠的腦子裏立刻浮現出了那個白衣服的小女孩,她立刻搖着頭說:“不行。”

“我想和她說說話。”

池翠忽然覺得自己剛纔有些粗暴了,紫紫不過是個可憐的小女孩而已,她並不是什麼傳說中的“鬼孩子”。葉蕭和楊若子認爲,實際上紫紫是被夜半笛聲實施了精神控制,或者說是一種催眠。風橋把她當作誘餌,讓她始終都穿着一身白衣服,在黑夜中引誘其他的孩子。現在,紫紫的父母都已經離開了人間,她在本市並沒有其他親戚,女警察楊若子暫時收養了她,並給她請了心理醫生,治療她被笛聲催眠以後所產生的後遺症。據說,楊若子正在辦理有關的法律手續,準備要正式領養紫紫。

“小彌,等下個月媽媽再帶你去看紫紫,好嗎?”

男孩點了點頭。晚上九點以後,他就準時回自己的房間睡覺去了。

再不會有夜半笛聲了,池翠也不必每夜都抱着兒子睡覺了,她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她看了看時間,已經深夜十一點了。她來到了臥室裏,這些天來她都是獨自入眠的。每晚入睡前,她都會拿出那本小彌的鬼魂父親送給她的《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默默地念上一兩段。

現在,她在心裏默讀着書裏的這一段——

“幾年前我常去莫爾道河上的西冷特倫克,在那兒逆水划船,然後伸展四肢平躺在船上,順流而下,從橋下穿過。因爲我很瘦,從橋上看一定很可笑。那個職員有一次從橋上看見了我,在充分強調了我的可笑樣子後,可把他的印象歸結爲:我看上去就像是在最後的審判時刻那樣。這或許可以說像棺材蓋已打開,而所有死人仍躺着不動的那個時刻。”

當她正好唸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突然聽到了一陣敲門聲。

池翠的心裏莫名其妙地一跳,現在已經這麼晚了,會是甦醒嗎?他爲什麼不按門鈴?

她裹上一件外衣,急匆匆地跑到了門口,敲門聲卻突然消失了。她的心彷彿被什麼東西懸了起來,一股奇怪的預感悄悄地涌上她心頭。她在門後站了許久,外面始終都沒有動靜,或許,剛纔只是有人敲錯了門?

池翠深吸了一口氣,她還是要打開房門看一看。

幾秒鐘後,她緩緩地打開了房門。

一個黑色的人影站在門外。

池翠茫然地仰起頭,還沒有看清對方的臉,她的心已重重地一顫。

瞬間,彷彿雙腿已經不屬於自己了,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於是,那個人緩緩地走進了池翠的門裏,玄關柔和的燈光照射在他的臉上。

——那雙眼睛。

她永遠都忘不了這雙眼睛。她最後一次見到它們,還是在七年以前。

池翠緩緩張開了嘴脣,眼看那個名字就要脫口而出了。可是,她的喉嚨裏卻好像塞着什麼東西,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在八年以前,他已經死了。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風衣,徑直走到了她的面前,那雙眼睛緊緊地盯着池翠。

兩個人都保持着沉默,他們在用眼睛說話。不知不覺中,淚水緩緩地滑下了池翠的臉頰。

他的眼睛裏流露出一股憂傷,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後,他伸出那隻蒼白的手,用指尖抹去了她的溫熱的眼淚。

感受到他指尖的溫度以後,池翠這才忽然明白:這不是夢。儘管,七年來她已經夢到這一幕無數遍了。

死去的亡靈又歸來了……

這不是蒲松齡的小說。

終於,他打破了沉默,用那沉悶的聲音念出了元稹的詩句:“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池翠終於輕聲地抽泣了起來,把頭輕輕地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肖泉……肖泉……肖泉……”

此刻,她的心裏有太多的話,太多的問題想說出來,甚至還想大罵他一場,把七年來的痛苦和怨恨全部發泄到他身上。可是,話到嘴邊卻立刻變成了他的名字。她就像癡了一樣,臉貼着他的肩膀,嘴裏反反覆覆念着他。

肖泉伸出手緊緊地摟着她,任由她的淚水灑在他肩上。

房間裏一片寂靜,只剩下池翠低低的抽泣聲。而肖泉卻始終保持着沉默,除了剛纔那句元稹的詩以外,他一個字都沒有說。

忽然,池翠感到臉頰上飛起了紅暈,她已經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她大口地喘息起來,胸中升起了一團烈火,整個身體就像膠水一樣黏在了肖泉的身上。

他們緊緊地擁在一起,似乎有太多的熱情和體力需要揮霍。她吃力地邁動着腳步,帶着肖泉向她的臥室裏走去,整個過程中他們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大口地喘着粗氣,感受着彼此的體溫。

終於,他們像兩條糾纏着的蛇一樣,進入了臥室。

池翠輕輕地關上了房門。

窗外,月亮躲進了雲朵裏,這個夜晚註定屬於幽靈。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小彌的房門正開着。六歲的男孩站在門裏的陰影中,把媽媽與這個男人之間發生的一切,統統看在了眼裏。

小彌的重瞳,正盯着媽媽緊閉的房門。

而在這扇門裏……

清晨的光線灑在肖泉的眼睛裏,他的目光忽然顯得有些呆滯,他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天空。池翠對着他的眼睛輕輕地吹了口氣,睫毛抖動了一下,目光又立刻恢復了清澄。但是,他又現出了一份倦意,低垂下眼簾,淡淡地看着池翠。

她不斷地深呼吸着,用舌尖舔着嘴脣,卻始終都說不出話來。除了昨天深夜裏,見面時說的那兩句話以外,到現在他們一句話都沒有說過。整整一個晚上,他們都只是用身體和眼神來交流,這樣反而比語言來得更徹底。

肖泉撫摸着她的頭髮,嘴脣嚅動了幾下,終於艱難地說出了話:“我們有多久沒見了?”

“七年。”她好不容易纔吐出了兩個字。

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突然,她貼在肖泉的耳邊,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細微的氣聲,聽起來就像是幽靈間的竊竊私語:“你已經死了八年了。”

他卻毫無反應,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依舊雙眼無神地看着她。

池翠搖了搖頭,她輕輕地撫摸着他的臉龐,指尖在他的半垂的眼皮上劃過。她輕聲地說:“你還記得,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的時候,你對我說過的那個故事嗎?”

他還是不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永遠都記得,這個關於重陽之約的故事。”池翠的聲音忽然有些沙啞了,她喃喃地說,“古時候,一個男人去遠方打仗,他在臨行前與妻子約定,三年後的重陽節回到家中與她相會。如果不能履行約定,便殉情赴死。三年以後的重陽節,丈夫終於如約歸來了,但沒過幾天他又失蹤了。直到此時,妻子才知道:她的丈夫早已在重陽之夜,戰死於千里之外的沙場。她恍然大悟,原來在重陽之夜,如約歸來的是丈夫的鬼魂。”

肖泉終於回答了:“你是在說我?”

“你沒有意識到嗎?你正是在說你自己。”她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來,她靠在他的耳邊說:“其實,你就是這故事的男主人公。”

他深呼吸了一口,微微點了點頭。

“不,你並不清楚這一點。”池翠的這些話已經想了很久了,一直深深地鎖在心裏,不敢對任何人說出來,“也許,你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早已經死了。肖泉,你知道嗎?其實你早就死了,就在八年以前。”

肖泉的表情忽然變得異常痛苦,他低下了頭,雙手緊緊抓着自己的頭髮,就好像七年前在地鐵車站裏,他頭痛欲裂的那個晚上。他低聲地呻吟着:“不……不……”

“你頭痛了嗎?沒錯,因爲你腦子裏生了一個惡性的腫瘤,它最終奪去了你的生命。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你有着非常強烈的生存****,即便你死了以後,這種****仍然存在着。所以,你一直都以爲你還活着,根本就沒有想到自己已經死了。或者,你已經隱約地意識到了,但因爲你對死亡充滿了恐懼,你始終不敢正視它,只能夠用虛幻的生命來欺騙自己,用生存的臆想來代替死亡的現實。”

“別說了。”肖泉幾乎是哀求了起來,他渾身顫抖着,淚水止不住地滑落了下來,痛苦萬分地聽着池翠的話。看起來,他是第一次面對如此殘酷的現實,生命真的不能承受如此之“輕”。

池翠步步緊逼地說:“在黑夜的地鐵裏,你像一個幽靈那樣穿梭在人羣中。不,你就是一個幽靈,一個死去的鬼魂。”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房間裏又死一般寂靜了下來。

肖泉睜大了眼睛,冷冷地看着池翠,似乎又恢復了冷靜。然後,他輕輕地念出了一句笛卡爾的名言:“我思故我在。”

“你終於明白了。”池翠輕輕地抹去了他臉上的眼淚。

“原來,老人們所說的‘活死人’,指的就是我這種人。”肖泉苦笑了一聲,“或許,我應該再回到墳墓裏去。”

“不。”池翠緊緊地摟住了他,“你還不明白嗎?肖泉,我不能沒有你,就像重陽之約故事裏的妻子。而且,還有小彌。”

池翠張大了嘴:“你不知道嗎?”

“等一等。”他把手指豎直伸到池翠的嘴脣上,然後緊盯着她的眼睛。半分鐘以後,他的眼皮劇烈地顫動起來,嘴裏斷斷續續地說:“你是說……他是……我的?”

“對。”池翠猛地點點頭,“他是你的兒子,幽靈的兒子。”

他忽然愣住了,半晌沒有反應過來,眼睛裏又變得一片茫然,他輕聲地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的兒子,有着和你一樣的眼睛。我給他取名肖彌賽,諧音就是小彌賽亞。”

“救世主?不——”肖泉立刻搖了搖頭,“我的兒子不可能是天使,只可能是魔鬼。”

池翠的心裏一顫,七年來的苦悶一下子涌了上來,但她依然剋制住了,伸手堵住了他的嘴巴:“肖泉,你千萬別這麼說。他是你的兒子,也是我的。”

他忽然往後退了退,身體直靠在牆上,似乎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你怎麼了?我帶你去見兒子吧。”

然而,肖泉卻沒有反應,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池翠的身後。

池翠感覺很奇怪,於是,她也轉過頭向身後看去。

——小彌正站在門口。 她站在十七層樓的陽臺上,從這裏向東面眺望,甚至可以看到遙遠的江岸,港口裏豎着巨大的吊車,江邊停泊着許多艘海輪。從江邊吹起了很大的風,直衝進她的鼻息中,她深呼吸了一下,能感到風裏隱藏着泥土的氣味。

經過了昨晚的奇遇,池翠的臉色不再像過去那麼蒼白了,變得紅潤了許多,光滑而且飽滿。她終於深信了:長久的寂寞使女人憔悴,當她們擺脫了寂寞之後,就會立刻變得驚豔無比。所以,在那關於重陽之約的故事裏,妻子會如此熱烈地渴望丈夫歸來,假如丈夫失約,她便不惜一死。

池翠倚在陽臺上眺望了很久,流暢的臉部線條裸露在風中,看起來就像是小別歸來後的新妻。一切都是那麼不可思議,她原本以爲自己再也見不到肖泉了,除非——是在地下的墳墓裏。然而,時隔七年之後,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深夜,他居然又像幽靈一樣回來了,不,他本來就是幽靈。

對池翠來說,七年是無比漫長的時光。但對肖泉而言,或許七年的光陰只不過是一個夢而已。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關於執妄和臆想的夢。當他一覺醒來,並不知道自己是生還是死,正如莊子的夢:究竟是我在夢中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在夢中變成了我?

思緒又回到了現實中,在這一面的陽臺上,是看不到落日的。但她能見到如血的夕陽灑在遠處寬闊的江面上,泛起一陣金色的反光。她回頭向房間裏叫了一聲:“肖泉,你看外面的景色多美。”

肖泉沒有應對,她微微地嘆了口氣。從昨晚肖泉踏進家門到現在,他一直呆在房間裏,甚至連陽臺上也沒去過,總是躲在陰暗的角落裏,對白天似乎有着某種恐懼。

池翠離開了陽臺,回到了臥室裏,肖泉獨自坐在牀邊,正翻着那本《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她伏到肖泉耳邊,輕聲地問:“還記得這本書嗎?”

他陷於沉默中,任何的回憶都使他心中隱隱作痛。書中還夾着一塊白色的絲綢手帕,上面繡着一支笛子。他拿起手帕靜靜地看着,目光完全集中在了笛子上面,似乎若有所思。

“你不願意回憶嗎?”

肖泉幽幽地回答:“我生怕我夢醒了以後,便又會回到我的歸宿中去了。”

她忽然明白了,肖泉所說的“歸宿”,便是他的墳墓。

不,池翠不能讓他回去,爲了她自己,更爲了兒子。小彌不能沒有父親,即便是個幽靈父親,但也總比沒有父親要強。

過去,小彌經常問媽媽,爲什麼人家孩子都有爸爸,而他卻沒有。池翠感到一陣心酸,她只能這樣對兒子說:“你的爸爸,是一個蓋世無雙的英雄,他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但小彌你放心,你爸爸一定會回來的。在你和媽媽最危險的時候,他會踩着七彩的雲霞,披着滿天的星斗,來拯救我們。是的,他是一個救世主,所以你是一個小救世主——彌賽亞。”

她知道自己不該欺騙兒子,但除此之外她又該如何解釋呢?難道要她告訴小彌:“你的爸爸早就死了,在認識媽媽一年以前。”不,她不能這麼說。

現在,小彌的爸爸終於回來了。

當今天早上,兒子出現在臥室的門口以後,他們都很吃驚,但池翠立刻就恢復了鎮定,她把小彌拉到身邊,指着肖泉說:“小彌,你不是經常問爸爸是誰嗎?現在,爸爸終於回來了,就在你的面前。”

小彌看着肖泉的臉,那雙重瞳死死地盯着他,看起來樣子有些嚇人。肖泉面對着自己的兒子,似乎也沒有心理準備,反而顯得有些不安,甚至有些迴避兒子的目光。

“這孩子可能是最近受了刺激了。”池翠想起了小彌在地下的經歷,她抓住兒子的手,把這隻小手送到了肖泉的臉上,“小彌你別害怕,他是你爸爸,你先摸摸爸爸的臉。”

兒子的手輕輕地觸摸着肖泉的臉,但他的臉色卻忽然變了。

突然,小彌跳了起來,那隻手像觸電一樣彈了開來。男孩立刻躲到了媽媽的身後,只露出一隻眼睛盯着肖泉,他在媽媽的耳邊輕聲說:“媽媽,他不是人。”

池翠的臉色立刻變了。她真想打小彌一個耳光,但又覺得兒子說得沒錯,他的父親確實不是人,而是一個鬼魂,一個八年前就已死去的鬼魂。

誰都逃不過小彌的重瞳。

肖泉低下了頭,不讓小彌看到他的眼睛。池翠回過頭看着小彌的瞳孔,耳邊忽然閃過老惡魔風橋說過的話:“你的兒子,是最後一個瞳人。”

一股沉重的陰影又壓在了她的心頭,她只能對兒子說:“小彌,等你長大了以後,你就會明白的。”

然後,她就把兒子打發回了房間裏。

整個白天,小彌都沉默寡言,靜靜地呆在房間裏,更沒有對肖泉說過一句話。他每次見到肖泉,都用一種警惕的目光注視着他,就像是盯着一個賊似的。

原本,池翠以爲肖泉回來以後,小彌便能夠享受到父愛,這個殘缺的單親家庭會恢復完整。但肖泉幽靈的歸來,讓小彌更加充滿敵意。或許,這男孩還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夠接受這個突然從地底冒出來的父親。

“池翠——”在沉默了許久之後,肖泉終於打斷了她的沉思,他抓住了她的手輕聲問道:“將來我們該怎麼辦?”

她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她還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將來該怎麼辦?永遠和幽靈生活在一起?肖泉已經死了八年了,他沒有戶口沒有身份,他不能走到藍天底下,不能見到陽光,社會不能接受他的存在,他也不可能回到社會中。然而,池翠已經爲他付出了太大的代價,七年的痛苦換來的,不僅僅只是一夜的重逢。不,她不能拋棄他,不能讓他再又回到墳墓中。她已經打定主意了。

“肖泉,我們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開。”

他們的手緊緊地纏繞在了一起,池翠忽然有些激動了。但他卻沒有表情,只是茫然地看着她的眼睛。

池翠繼續說:“我和你還有小彌,我們三個,誰也不能離開誰。”

忽然,肖泉露出一股奇特的眼神,讓人難以捉摸。

這時候,電話鈴響了。

池翠看着肖泉的眼睛,忽然有些猶豫。電話鈴不停地響着,她終於拿起了電話。然後,她聽到電話裏傳來蘇醒的聲音。

“是你?有什麼事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電話裏甦醒的聲音顯得非常着急:“池翠,今天晚上有空嗎?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談。”

“什麼事?”

“這事非常重要,我想盡快告訴你。”

“不,今天晚上不行。”池翠注意到肖泉正在盯着她,“明天早上吧,怎麼樣?”

“那好,明天早上我等你。”

電話掛掉之後,她又坐回到了肖泉身邊,一言不發地依偎在他懷中。

窗外,夕陽已漸漸西下,夜幕正悄然降臨。肖泉也變得溫柔起來,輕輕地撫摸着她的頭髮。池翠似乎已經忘掉了,此刻擁緊她的人是一個幽靈。她只想讓此刻永留。

她在肖泉的耳邊柔聲道:“你知道嗎?我有多麼愛你。”

早上起來的時候,肖泉還在鼾睡着,清晨的光線隔着百葉窗灑在臉上,他的眼皮是如此平靜,呼吸平緩而均勻,看得出他並沒有做夢。這讓池翠有些羨慕,因爲她剛做了一場噩夢,額頭的汗珠還沒有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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