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剛坐起身想要到處參觀一下,趙美人便推開了門,他手裏還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薏仁粥’,慢慢的向我走過來。我急忙笑着下牀迎上去“美人師傅,還勞煩您給我煮粥,真是不好意思。”伸手就接了那碗粥。

趙美人微微皺了皺眉,似乎對我喚他‘美人師傅’不甚習慣,我一邊唏噓着喝着粥一邊衝着他笑,心裏想着,沒事,你聽着聽着就習慣了。

他坐在桌邊饒有興趣的看着我吃粥,我也是餓了三下五除二便將一大碗沒什麼滋味的粥掃光,剛放下碗便聽見他說“吃過飯,你便離去吧,‘朝雲辭’那裏我已替你打點好了。”

他話音未落我的眼淚便噼裏啪啦的掉了下來,我上前一步抱住他的大腿將我的鼻涕眼淚全抹到那泛着淡淡藥香的白衫上,失聲哭訴着什麼‘一粥之恩,一桶相報’之類的。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眼淚都要水漫金山寺了,才聽到頭頂傳來淡淡的嘆息聲“罷了,你就留下來吧,只是要先把我這白衫洗了去。”

我立刻狗腿的站起身來就開始扒他衣服……直到他一聲怒吼把我趕出了屋子讓我去鋪子左邊的山泉旁打水。

到了溪邊,我先將身上臉上的泥點洗了個乾淨,然後從來沒做過什麼力氣活的我拎着木桶一瘸一拐的往鋪子後院運水,還未到門口便看到美人師傅跟着一羣礦工急匆匆的走了過來。我丟下水桶正面相迎,將美人師傅手裏的藥箱拎了過來,力爭表現出一副勤勉的模樣“美人師傅,這是要去哪啊?”

趙美人的臉還是幾不可見得抽搐了一下,沒有搭話。我心中一樂,抽吧,抽習慣了就好了。

礦工中一個領頭的人聽到我對趙美人的稱呼,便走過來抓着我的手問道“小兄弟,你是什麼人?”

我看了看他那張常年在地下挖煤已經比尋常人黑太多的臉,生怕這種黑也會傳染,便不動聲色的甩開他的手跑上去跟在白白的趙美人身後,回頭甩了他們一句“我是趙掌櫃新收的學徒。”

話剛說完那些礦工便一臉崇敬的看着我,領頭人更是上前來主動拉着我的手跟我打招呼“我叫大川,是西山民礦的礦主,不知道小兄弟名字?”

我繼續不動聲色的甩開搭在我胳膊上的‘黑手’嘿嘿一笑“叫我阿端就好。”

“阿端兄弟。”大川也笑了笑,黝黑的臉上露出兩顆大白牙格外的顯眼。

互通了姓名之後,一直在疾步走在前方的美人師傅終於發話了“大川,這次礦難死傷幾人?”

大川嘆了口氣,似是有難言之隱“實不相瞞,這次礦難並未有人傷亡,只是失蹤了一人,但這件事實在蹊蹺……”

大川話未說完,我們便聽見一陣哭喊聲,聲音悲慼。循着聲音轉過個路彎,眼前便是西山民礦,一個男人正趴在地上失聲痛哭着,旁邊稀稀疏疏的圍了幾圈人,卻沒人上前勸慰,仔細看去都像是嚇呆了的模樣。 待我們到達人羣前,人們自發的給美人師傅讓了路,他衣袂如風動,輕步踱到那個哭泣的男人身前,輕輕一拉便將那個人從地上拉了起來,叫別人一看還以爲那個哭泣的男人骨瘦如柴才這麼輕巧,可挖煤礦的人那個不是身強體壯?

“男兒有淚不輕彈,你且細細講來這煤礦中發生了什麼?”美人師傅一句話那人便停止了哭泣之聲,擡眼看了看喊了一聲“趙師傅,我父親他還在煤礦裏!”

美人師傅走進煤礦拿起煤油火把向裏探了探“並無塌方,既然你父親還在裏面,爲什麼不進去找他?”

誰知那男子哭喊着指着周圍這些人“我要進去,是他們攔着我不讓我進!”被指着的那些人面面相覷卻臉色古怪說不出話來。

大川上前一步,臉色黑的更加黑了“狗剩,你別不識好人心,若不是兄弟們拉着你,你也會被那個不知道什麼東西吃了的!”

狗剩不說話了,只是靜靜的低着頭,我才注意到他的衣服上濺上了大片鮮紅的血跡,衣服也好像被撕的破爛了些,看起來格外的瘮人。

美人師傅慢慢將煤油火把插回原位,向大川走過去,他一直沒有什麼表情也沒說什麼太多的話,不知爲什麼卻讓大家都漸漸平復了恐懼的心情。

“先說一說失蹤的人是怎麼失蹤的,煤礦裏面究竟有什麼東西?”美人師傅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看來這件事讓他也覺得棘手起來。

大川看了看人羣中間的那個男子,嘆了口氣一臉的自責“這煤礦開挖已經月餘,一直相安無事。是從前天在地下百尺挖出的煤塊裏碎裂出一具乾屍來之後,便開始出現怪事了。”

聽到這裏,我後背的汗毛開始一根一根的立了起來,日頭正掛在正中我卻無端的感覺到陰冷,那黑黑的礦洞像是一張大口要把我吸進去吞噬一般。

我瑟縮着肩膀抖了一抖,便繼續聽大川講接下來的事,祖母告訴過我,要是對一件事存有畏懼,那就乾脆深入下去找到真相,或許知曉一切之後,便不再懼怕了。

“我們都閉口不提這件事,無論怎麼樣挖出乾屍都是觸黴頭的,所以我們乾脆連着煤塊一起將它埋了。但是之後每次下礦都隱隱的覺得不對勁,卻又不知道哪裏不對勁,後來我們才發現每次下礦的時候,我們的隊裏好像都會多出一個人來……”

在礦井裏挖煤不能點過多的火把,否則礦工們便容易窒息,因此在狹窄漆黑的井道里,礦工們便將他們全部繫到一根繩子上,只由領頭的人點一支火把,其餘的人則根據拉緊的繩索前進。但是怪事就出現在這裏,每次出井道的時候,隊伍的最後一個人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身後都有人將繩子拉緊……

大川簡單的解釋之後繼續說道“一開始我覺得是那個人膽小,便將隊伍最後的人換了又換,可每個人的感覺描述都幾乎一模一樣!他們身後有東西!” 事情的最後便是今天正午,大川將狗剩的爹排在了最後一位,進井道前還和他千叮嚀萬囑咐,若是他也覺得有異樣,那便暫且停工,想些法子出來。

可是人們一個接一個的從井道里出來,卻聽見狗剩爹的一聲尖叫,最後出來的人儼然是倒數第二個人,他的手裏還拿着一端血跡斑斑的繩子,渾身哆嗦着吐字不清“最後……有人……”

狗剩一看就急了眼,拿起火把就又跳了進去,大川喊了幾個身強力壯的也不顧井道的空氣是否充足也跳了進去,畢竟人命關天!

狹窄的井道里頓時被照得清晰可見,循着點點的血跡,他們終於到了血跡盡頭的地方。拿起火把一照卻個個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只見狗剩爹早已沒了蹤影,地上只有狗剩爹下礦時穿的破麻衣裳,而漆黑的礦壁上,隱隱可以看出一個不同於煤礦的黑色人形來,更詭異的是那人形還在緩慢的向煤礦更深處移動……

狗剩拿起礦產血紅着眼向着那人形砸去,大家懼怕再生事端這才趕忙將狗剩拖了出來。大川講完整件事更是愧疚的看着狗剩“都怪我,如果今天就停工的話,狗剩爹也不會這樣……”

大家都低着頭不說話,狗剩越發的沉默,仔細看去好像在咬着牙做着什麼決定一樣。

美人師傅斂起眼眸似是在深思,許久他揮了揮手“帶我再進去看看。”我站在他身後腿一個勁的哆嗦,心想美人師傅你真的害死人不償命啊,這些人都怕成了這個樣子,誰還敢帶你進去。

誰知狗剩聞言立刻站了起來“趙掌櫃,我帶您去。”大川也走過來“我也當盡職盡責。”第一次我覺得他那張黑黑的臉那麼帥。慢慢的有零零散散的幾個人都聚到了這邊來,大多數的礦工還是畏懼的看着那個洞口,看來他們的恐懼還沒有消散。

我自小就怕黑,便狗腿的從人縫中鑽到美人師傅身邊,剛想說什麼我肚子痛得厲害要去解手之類的,卻看到大川一臉欣喜地看着我,他的黑手也自然而然的覆在我的手上“阿端兄弟也要去麼?真是有膽量,不愧是趙掌櫃的徒弟!”

完了,這一頂高帽子穩穩當當的蓋在了我和美人師傅的頭上,就算我不要臉面還得顧忌美人師傅的臉面不是?我只好乾笑道“那是自然……”自然你大爺!我再次默默地甩開‘黑手’。

就這樣我們也排成一隊下到井道中去,每兩個人高舉一隻火把,狗剩排在最前面,然後是我美人師傅,後面便是大川和我,再往後的人也自發的兩兩一組。

點點未乾涸的血跡滴在煤礦上在火把的照射下發出詭異的紅光,我的小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停,大川看出我的緊張一把抓住我的手呲着一口白牙衝我笑,這回就算怕被傳染我也沒甩開他的手。

很快我們就到達了事故地點,一披布麻長衣長褲散亂的扔在礦壁下,大量的血跡觸目驚心,狗剩慢慢的將火把移到礦壁上,果然可以看到一個極其淺淡,卻又逼真的人形在礦壁深處。

“它比剛纔移動的更深了……”狗剩伸手按上去,喃喃道。 我的腿又開始不爭氣的跟篩子似的抖,大川關切的望着我“阿端兄弟,你怎麼了?”

“我冷……”我白了他一眼,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每次我出糗他都大聲的指出來。大川一聽立刻把冒着濃烈油煙味的火把二話不說就塞進了我手裏。

“地下本就陰冷,是我大意了沒給你準備衣物,阿端兄弟,拿着烤烤火就暖了”

我呵呵的笑了笑,便捂着鼻子去看美人師傅那邊的動靜了。

誘惑!拽少爺的女管家 礦壁上還有狗剩拿礦鏟砸的一個盆大的洞,看得出來那個不怎麼高大的小身板還真是用了大力氣。美人師傅伸手在那個人形方向的礦壁上摸了摸,白皙如蔥跟的手指在漆黑的煤礦中格外好看。可是當他再將手反轉過來時,火把的照明下,掌心的鮮血就不那麼讓人賞心悅目了。

周圍的人全部倒吸了一口涼氣,大川指着那以肉眼可見的緩慢移動的黑色人形顫抖着說道“難道那東西只是一攤血?不然怎麼可能可以在煤礦中移動?”

聽他這麼一說我身後的那些人便開始躁動不安了起來。

美人師傅慢慢的磨砂着掌心的血,又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塊手帕來輕輕擦拭,彷彿周圍人的竊竊私語他都充耳不聞。待血跡擦拭乾淨, 他意味深長的看了看那越來越遠的黑色人形開口說道“它三天內不會再出來害人,我們走吧,三天後再來。”

美人師傅轉過身露出身後的空隙來,我纔看到狗剩正在收拾他父親的衣物,這次進井道他竟然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那沉默更加讓人覺得不習慣。

出了礦洞我覺得有些頭暈,舉着火把的手臂也酸的擡不起來了。美人師傅還在和大川講着封住礦洞的注意事項,狗剩孤零零的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裏緊緊的握着他父親斑駁血跡的衣服。他的頭一直看向礦洞,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礦工們不一會便在大川的指揮下將洞口封堵的嚴絲合縫,一隻螞蟻都鑽不進去。美人師傅又檢查了一下,便點點頭說着可以了。

大川向我和美人師傅恭敬的鞠了一躬,其他礦工也紛紛隨着他向我們行禮,我忙點頭哈腰的回禮心想我還真沒幫什麼忙,這一鞠躬我受之有愧啊。

美人師傅也沒再說話施施然的飄着走了,我趕忙拎着藥箱追了上去,七拐八拐的到了藥鋪前我終於忍不住了“美人師傅,那礦洞裏究竟是什麼東西?”

趙美人也不理我看着路邊的水桶“我的衣服你還沒洗罷?”

天幕之下 我看了看美人師傅現在穿的衣服,果然不是早上看的那件了,只是都是白色的又沒什麼樣式上的大差別所以一時沒看得出來。我換上一副討好的嘴臉“美人師傅,我這就去洗你的衣服。”

“不急,你先去洗洗臉。”說完美人師傅一臉的嫌棄,然後飄進了藥鋪。

我不明所以,今天早上不是剛剛在溪邊洗的乾乾淨淨的?我走到桶邊藉着清水照了照,頓時明白了“大川!我祝你出門被狗咬!”

原來我的臉上全是些煤油的炭灰,第一眼看我還真以爲大川把‘黑’傳染給我了。 就着水洗了個乾淨,又把美人師傅丟給我的白衫洗了洗晾在後院裏,雖然我不會洗衣服,但是美人師傅的白衫並不難洗,我只是放進清水裏涮了涮便撈了出來,陽光下看上去光潔如新。

“美人師傅,衣服洗好了,還有什麼別的事麼?”我跑到前廳發現趙美人正在喝茶,一姿一勢都足夠迷死人不償命,他擡眼看了看我“我帶你熟悉一下藥鋪,剛剛空出了一間房間給你住,但是吃食我們要分開,月末我會給你些散碎銀兩,算作工錢。”

我點頭稱是,便跟着美人師傅四處看了看,前廳,藥材庫,後院, 臥房。當看到我的臥房和美人師傅的臥房相隔一堵牆的時候,心裏一陣竊喜,嘿嘿,別怪我日夜爬牆角不怕發現不了你的祕密。

可是我總覺得的似乎有什麼不對勁。

“怎麼沒有茅房和廚房?”我四處掃了掃,確定寥寥幾間屋子盡收眼底卻依然沒有看到廚房和茅房便張大了嘴滿臉疑惑看着美人師傅。

美人師傅也愣了愣,隨後他頓了頓解釋道“我從來沒有自己做過飯也沒有打掃過茅房,所以建間茅房和廚房也是無用。”

我頓時恍然大悟,師傅不愧是師傅,蹭別家飯,往別家方便……

美人師傅見我一臉“知其然”的樣子,心裏也知道我在腹誹他卻不戳破,只是淡淡道“所以你的飯食也要自己解決。”

我不禁想起來那碗薏仁粥,便順口問了出來。

他看了看我,眉眼間有些笑容的意味“那恰巧是有個女子送來的,本來我想拒絕卻想到了你還未進食。”

我臉色一紅,心想美人師傅你真好。卻聽見他繼續淡淡道“不過我告訴她再也不要送了。”

美人師傅你斷我食路!我看着那個衣袂飄飄的背影突然覺得我未來的生活或許沒那麼愜意。

總之,我就這樣在步崖住了下來,家裏的事我自信桃之會想辦法圓過去的,這個丫頭一向機靈。

天色黑下來的時候,我想去叫美人師傅一起出去吃飯,又想起他說過吃食要分開,想來是有什麼怪癖?

想到這裏我一激靈將搭在他門上的手縮了回來,甩了甩手便徑自去了街上餛飩館叫了碗餛飩,餛飩館裏的老闆正吐沫橫飛的講着美人師傅在李府智取‘饞蟲’的事,這事我早就聽過便不甚在意。一碗餛飩下肚之後,老闆正好話題一轉講起了西山礦難的事來。

我又叫了碗茶,開始細細的聽了起來。

“話說那西山民礦礦主張大川,本來是張村人,不巧今年張村遭了旱災,糧食幾乎顆粒無收。所以爲了生計張大川叫上了全村的男人去挖煤礦,結果卻出了人命。死者叫張富貴,他老婆死的早,沒有給他生孩子,家裏窮也沒有續絃。”聽到這裏我打斷了他的話“你這老生可在胡言?他分明有一子喚作‘狗剩’,你怎的說他沒有孩子?”

老闆倒也不急,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亮“這位兄弟莫急,且聽我慢慢道來,他確有一子名爲‘狗剩’,卻非親生,而是在二十年前一個雪夜,一頭野狼送到他家門口的。” 衆人皆瞪大了眼睛,我也覺得有些驚訝,因爲是狼通人性送給他的所以喚作‘狗剩’麼?

老闆喝了口茶,搖了搖蒲扇故作高深“欲知後事如何,且明日再來光臨。”

大家聞言也都笑着結了帳,心滿意足的走了,看起來對這些段子頗有興趣。也難怪,畢竟美人師傅的大名便足夠吸引人了。

小二走到我身邊看了一眼賬單“這位小兄弟,您總共花了二兩銀子。”

我伸向錢袋的手停在了半空“二兩?你搶劫啊?算上茶水頂多只有一兩五錢,你倒是說說那五錢莫不是你要私吞了去?”

小二一臉尷尬剛要解釋,便被剛剛講段子的老闆輕輕拍了拍讓他退了下去。

“小兄弟是覺得我剛剛講的段子不值這五錢銀子?這可都是些私聞祕事。”

哼,我冷笑一聲,李府那種高官府邸裏的事你們自然覺得是私密之事,我知道的莫不比你早了三四天?可是我卻忘了我此時已經不是沈家大小姐的身份了,便只是哼了一聲,沒了下文。

老闆微微皺眉打量着我“敢問小兄弟何許人也?”

我呵呵一笑計上心來“城西趙掌櫃是我師傅。”

這下老闆兩眼一睜,退去幾步向我拱了拱手“原來趙掌櫃收了徒弟,那想必這等故事必然不足爲您所聽。這樣吧,這頓飯我請了,只是不知您能否紆尊降貴給我講講今個西山民礦裏的事?”

我恍然大悟,原來他今天不講完礦難的事,是因爲他並不知道啊,而看他這速度估摸着幾日內是搞不清楚的,頓時我翹起二郎腿,裝起大爺來。

後來便敲定了協議,我把美人師傅日常和出門辦事,事無鉅細講給他聽,從此我來他餛飩館便一日三餐統統不要錢……

我拍着渾圓的肚子往回走,將近月中,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大。竹林裏藥鋪點着幽黃的燈籠,晚風吹動竹林發出欷欷漱漱的聲音,我突然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尖直竄頭頂,腿又哆嗦了起來,沒辦法,膽小不是病,沒法治。

忽然間一襲白衣慢慢飄了過來,我嚇的嗖的一下鑽進了旁邊的草從中。

待那白衣飄近,我纔看清原來是美人師傅急匆匆的走了過來,他眉間似乎有些凝重。突然間我有了些惡趣味,想要偷偷的跟着他看他半夜裏這是去哪裏?

可我萬萬沒想到這居然是通向西山煤礦的路,而煤礦那邊傳出陣陣狼嚎來,在這幽靜的竹林中更顯得詭異。許是聽到了狼嚎,美人師傅加快了腳步,我也忙不迭的飛奔着追上去,卻看到那煤礦前的景象傻了眼。

一盞盞幽綠的眼睛像是燈籠一樣,填滿了礦洞前的那片空地,我身後的冷汗嘩嘩的落了下來,那竟是成千匹野狼!

一陣風吹得我後背涼意更甚,但是當我看到美人師傅已經接近狼羣邊緣了,便也硬着頭皮跟了上去,眼睛也不住的瞄着美人師傅生怕他被那些野狼拆吃入腹。

但是讓我更加驚奇的一幕出現了,一盞盞綠色燈籠般的眼睛給那襲白衣紛紛讓開了路,月光下那一幕更顯奇異,然而我還未來得及驚歎,便已經有一兩隻警覺地野狼發現了我,頓時那些野狼便紛紛向着我靠攏過來。

我的兩腿又開始不爭氣的哆嗦了起來,我想可能這是病,得治。 “師傅救我!”我大喊了一聲,喊完我立刻就後悔了,因爲這一嗓子喊出去全部的狼羣都發現了我,而師傅至少距離我一百米,等他飛奔過來救我,估計我都被咬碎成骨頭渣了。

頓時我覺得自己的智商似乎不夠用,不禁埋怨起爹孃沒遺傳給我一個聰明的腦袋來。美人師傅確實也很快發現了我,狼羣開始更快的騷動着向我涌來,緩慢有序的圍成一個圓。隔着很遠我還是可以看見師傅的臉色凝重了些許,估計我的出現是他意料之外的,更想不到的是我還出現在狼羣中間向他求救。

美人師傅冷靜的擡頭衝着煤礦門口喊到“讓你的狼別動他,放他過來。”

這時我才注意到煤礦那個已經被堵的死死的門口前赫然有一個人站在那裏,只是他一身的粗布衣服加上渾身的黑色膚色讓人不容易將他與夜色分辨出來,我眨了眨眼看那人的身形似乎有些熟悉。

那人聽到美人師傅的話便低沉的嗥叫了一聲,若不是我看到他的頭微微擡起發出聲音,或許我會以爲是哪頭狼叫的。突然剛纔在餛飩館聽到的故事映入腦海裏,看着那些似通人意紛紛讓路的野狼,我一步一步走向那個人,終於我看清了他的面容,他是狗剩。

美人師傅此時也來到了我的身邊,他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我卻在那個眼神裏看到了‘你爲什麼跟蹤我’‘等我回去收拾你’‘看,還是師傅我厲害吧?’等等複雜的思想感情,正在我思索美人師傅想傳達的真實意思時,美人師傅開口說話了,卻是對着狗剩。

“你真的要這樣做麼?”美人師傅問得不明所以但狗剩卻是聽懂了。

“是的,我一直想要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我不能讓我的父親死的不明不白。”狗剩若有所思的看向那個洞口。

美人師傅也沒再搭話便徑自走向一邊靜坐着,像是看戲一樣的姿態,我只好厚着臉皮跟上去,坐在師傅的旁邊,順着師傅的眼光看過去。

只見狗剩揮了揮手,像是有節奏般的嗥叫了幾聲,那數不清多少數目的狼便向着礦洞的門口刨去,半柱香不過,洞口便轟然塌陷了出來。狗剩向着美人師傅的方向望了望便走了進去,我看到他的手臂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劃了個口子,現下正滴着血。

忽的想起煤礦裏那個不知名的怪物不正是嗜血的麼?難道狗剩是想以身爲引將怪物引出來,這太過冒險了。我轉身就像出聲勸師傅阻止他,卻見師傅將如蔥跟般細長的手指放在脣邊比了比示意我噤聲。

只是那手指極美害得我看花了眼順便就忘了剛纔想說什麼了。

不一會只見靠近礦洞口的頭狼忽然立起了耳朵像是聽到了什麼,隨後狼羣迅速地圍在了洞口像是在等待什麼,不多時狗剩渾身是血的跑了出來,嘴裏還在不停地叫着‘爹’,而緊隨其後的一個黑影也慣性似的衝出了洞口。

我睜大了眼睛仔細看着,竟是一個漆黑如煤炭的人形之物。 以前我總覺得大川和狗剩已經黑的不能接受了,如今這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怪物再次顛覆了我的認知,我覺得以後不能嘲笑他們黑了,至少此時他們若是站在一邊定然白的亮閃閃。

明亮的月光下,狗剩已經倒在地上大口喘氣,他艱難的支撐着身體半躺在地上,看來剛剛在礦洞裏必定和那黑色怪物是一場惡鬥。那些野狼個個精神抖擻,頸部的毛豎立着圍在狗剩身邊呲着牙向那個怪物‘嗚嗚’的叫着。

黑色怪物卻好像是呆住了,他臉上勉強可以分辨出來的眼睛此時正直愣愣的看着狗剩,我真是懷疑我自己的眼睛居然可以在他黑乎乎的臉上看到愧疚的深情。

而其餘的野狼也緩緩地移動到怪物的身後阻絕了‘它’返回的路,黑色怪物再神經大條這時也反應過來了,‘它’慌忙的向洞口奔去,卻已經爲時已晚,野狼羣已經像當初堵截我的時候一樣成包圍之勢。

這些狼大概是西山後荒漠裏面那羣讓過往商販聞風喪膽的豺狼,骨架比一般山林中的狼要大許多,也格外的兇狠,不出意外這將是一場惡戰了。我趕忙抓住美人師傅雪白的衣袖,不知道爲什麼,看到美人師傅淡然的深情我就格外的有安全感。

一隻狼終於發起了頭攻,頭上一綹銀白色的毛在月光下極其顯眼,它身形極快,倏忽一閃便死死地咬住了黑色怪物的胳膊,我心中大叫一聲好,卻發現黑色怪物只是一甩便將那匹狼甩在了一旁,看起來絲毫沒有痛覺,儘管我注意到那匹狼的嘴裏也撕扯下來了姑且算作是黑色怪物的‘肉’的東西。

其餘的狼也隱隱作勢要衝上前去,這時一聲哀嘆似的狼嗥響徹在這片空曠的礦洞空地上,所有的狼都停下了動作,紛紛望向同一個方向。

不知何時坐起來的狗剩揮了揮血跡斑斑的手“放他回去吧。”

狼羣慢慢有條不紊的退下,閃出一條通向礦洞的路來,黑色怪物回頭看了狗剩一眼,便幾步跑過去返回了洞中。那匹一綹銀色毛髮的狼小跑到狗剩身邊低下頭輕輕舔着他身上的傷口,狗剩拍了拍它的頭“你回去吧,辛苦你們了。”

那匹狼看了看他似乎滿眼不捨,擡起爪子將它腳邊剛剛咬下的黑色怪物的‘肉’推到狗剩手邊,然後順從的一步三回頭的向西山後走去,龐大的狼羣也隨之移動着,不多時,一條綠色的螢火般的光帶便消失在西山腳下。

這時我才意識到原來那匹狼是狼羣的首領,不過狗剩又是怎麼回事?怎麼勾搭到這麼一羣強大的外援的,難道?

我捉摸起關於餛飩店老闆講的故事來,半天沒動靜的師傅忽然站起身向着狗剩走去。我拍了拍屁股趕忙跟在後面,低頭卻看見師傅的衣袖已經被我揉的皺了,估計師傅看到的話,這件衣服也是我來洗了。想到這裏我趕忙故作不經意的扯了扯師傅的袖口,嗯,平整了許多。

狗剩絲毫沒注意到美人師傅的接近,只是看着黑色怪物的‘肉’發愣,待我走近一看,頓時瞪大了眼睛,那竟是一塊被齊整咬掉的煤炭。 狗剩忽的擡起頭看着美人師傅,眼神裏面似乎有些怨氣“你早就知道那個怪物是我爹對不對?”

他話一出口,倒把我繞的雲裏霧裏,狗剩爹不是受害者麼?怎麼變成那個怪物了? 重生軼聞 那之前那個怪物哪去了?我也隨着狗剩的目光看向美人師傅想問問他。

美人師傅依舊平靜的面容似乎掛着微笑,從他的側臉望去似乎更加迷人,我桃心一氾濫張着嘴卻忘了想問什麼了……

“如果我告訴你了,你也不會信的不是麼?所以無論我是否早早告知於你,你終究要自己來看一看,何必要我多費口舌。”美人師傅一語道破狗剩的怨氣,他手裏握着那塊詭異的煤炭,有些凌人的氣勢瞬間潰敗。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狗剩再開口已經輕聲的讓人幾乎聽不見了,我看着他緊握的拳頭,忽然想起當日他那麼拼命地想要救他父親的模樣,如今父親莫名其妙的變成了怪物,想必他的心裏肯定是難受的緊。

美人師傅臉色也有些動容,他緩緩開口講述了一個有些駭人聽聞的傳說,只是看當今這境況,傳說已然是事實。

“西山數百年間一直有人採礦,卻總是發生這種類似的事而斷斷續續。究其原因恐怕是因爲西山將‘問情湖’環住而與以北的荒漠隔斷形成的‘環水聚陰’之地。”

我點了點頭似懂非懂,‘問情湖’是臨安城裏一大景緻,距離西山並不遠常年荷花盛開,客似雲來,我們全家夏日經常去那裏遊船解暑。

美人師傅接着說道“大概不知何時起,煤礦中因礦難而死的人怨氣藉着聚陰便生了靈魅,時間久遠已死之人的肉身早已變爲乾屍,所以靈魅便只能以煤炭爲身喚作‘煤人’,自然是可以任意穿梭於煤礦之中。想來,你們前些日挖出的‘乾屍’大抵就是靈魅最開始的肉身了。”美人師傅若有所思,看來他也纔想明白那具乾屍的由來。

狗剩迫不及待的問道“那我爹怎的會變成靈魅?”

美人師傅伸手將狗剩手裏的煤炭拿過來,從懷裏扯出塊手帕來仔細包好繼續說道“‘煤人’的靈魂永世困在煤礦中不得超生,除非有人來代替他們。你爹爹便是被上一隻‘煤人’殺掉了,上一隻‘煤人’已經轉世,你的父親而成了如今的‘煤人’。”

我聽得毛骨悚然,尤其是如今正站在‘煤人’的‘領地’上講‘煤人’的壞話。

狗剩深深地皺起了眉頭“我不能讓我爹死不超生,趙掌櫃的,你有什麼法子救他?”

“法子,我今個午時就說過,只是要等到三日後才行的通。”美人師傅隨手將帕子包的煤炭塞進袖子裏“我算過了,三日後是這個月份陽氣最充足的一天,而且不得不說你這些狼朋友幫了大忙,有了這塊煤炭,事情便更容易了一些。”

我看着美人師傅輕鬆地的神情心底一陣膜拜,美人師傅不愧是美人師傅,一切彷彿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狗剩傷的有些嚴重,回到藥材鋪處理傷口時,我看着美人師傅叫我換下來的一盆盆血色的水一陣噁心,狗剩雖然沒有痛呼出聲,卻也是汗如雨下。

等到包紮好傷口後天色已經很晚了,美人師傅便將他留在了‘歩崖’的前廳歇息,我則跟着美人師傅回了後院。

涼風習習,後院的燈籠一直未滅,美人師傅走進自己臥房的時候特意回頭囑咐我一句“燈籠芯子常年不滅,你不必去管它。”

我趕忙點了點頭,心想這正合我意,誰叫我怕黑在家裏時也是徹夜點着燈籠的,只是這常年不滅的燈籠芯子是哪家店鋪產的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見美人師傅關了門,他的房間散出昏黃的燈光來,我便踮起腳尖去向房檐上垂下來的薄紗燈籠裏探去。奈何身量不足,我用力的踮起腳尖也看不明晰,只能隱約瞧見個燈芯的輪廓來,竟是奇異的小蛇樣子,盤旋在燈座上。

我皺了皺眉頭,捉摸着明天搬個梯子來再瞧個仔細,便伸了伸懶腰推開美人師傅隔壁的房門休息去了,我以爲今天第一天來做‘臥底’再加上發生了這麼多詭異的事肯定會睡不着,可是枕頭邊上傳出來的和美人師傅衣袖間一樣的香氣讓我瞬間就美美的睡了過去。

連夢裏都是美人師傅輕輕牽起我的手,只是他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卻有些憂傷,他問我“你可還在怪我?”

我雖然不知道他在問什麼,可還是搖了搖頭,想說‘不怪你,美人師傅,我怎麼會怪你呢?’可是動了動嘴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話來,低頭一看,自己的手居然變成了雪白的狐狸爪子……

我睜開眼睛醒了過來,額頭上沁出薄薄的一層汗珠,房間裏已是一片明亮。撐着身子起來剛穿好衣服,便聽見輕輕的幾下敲門聲。

“阿端,你可是起來了?”美人師傅清澈的嗓音無時無地不讓我心曠神怡,尤其是‘阿端’這兩個字在他口中竟是格外的動聽。

我趕忙跑過去拉開門,絲毫沒顧忌自己還未梳洗這等女孩子家最注意的東西,還好我現在是男人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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