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顯然,他早就抵達了天師府,不過因爲去處理庫房失竊之事,所以沒有及時趕到這邊來。

不過,他終究還是來了。

面臨着自己師父的質疑,張信靈沉默了一下,突然間擡起頭來。

她臉上竟然冒出了某種說不出來的神采,嘴角也上翹,隨後笑了起來:“沒想到,你們所有人都合起夥來,欺負我一個弱女子。我不知道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不過我想說的是——的確,父親在死去的兩天前,跟我談過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準備將張天師這個職位,交到我手上來……” 值此五千年劇變的當今之世,這個張天師的位置,講究的應該是能力,而非性別——所以,我覺得如果我和老五出了事,最有資格坐這個位置的,應該是你纔對……”

張信靈的臉直接黑了,冷冷地盯着張凌霄,問:“大哥,你跟我講這個,到底是什麼意思?”

張凌霄有些驚訝,說道:“大妹,我如此欣賞你,怎麼感覺你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

張信靈問:“你覺得我應該高興麼?”

張凌霄聳了聳肩膀,隨後臉上流露出了幾分苦笑來。

他自從被選出來、並且坐上了那個位置之後,整個人的精神氣質,卻是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人也從容許多。

雖然他眼中滿是悲傷與痛苦,但還是強忍着,無奈地說道:“你有沒有高興,我不知道,但作爲一個被同胞妹子算計的大哥,我是很難過的……”

被同胞妹子算計?

簡單的一句話,讓場中衆人都有些懵了,而張信靈的臉色更是直接一變,毫不客氣地問道:“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

張凌霄沒有回答,而是拍了拍手。

從人羣后方,有好幾個身受重傷的人被扶了過來,那邊顯得很是平靜的老五卻無法淡定了,忍不住上前一步,隨後喊道:“鐵甲刀,平風尺,阿贊,你們幾個沒事吧?”

那幾人沒說話,而回答的,是張凌霄。

他對老五說道:“五弟,你放心,除了明旺被刺客刺死之外,他們都沒事,來的路上,我已經叫鳴封長老處理過傷勢了……”

老五瞧見,這才鬆了一口氣,而張信靈的臉色卻越發難看起來。

張凌霄說完之後,看向了張信靈,然後說道:“其實你師父兩位小夫人被綁架的消息傳回山裏的時候,大家先暫停休息,老五就找過我,覺得這件事情很奇怪——那甘墨當初被押入府中,一直都是跟你在一起,而兩位小夫人的住處乃絕密,整個龍虎山,幾乎無人知曉,就連我也不知道,但在那關鍵時候,甘墨卻綁架了兩位小夫人,藉此作爲威脅……整件事情,都透着一股蹊蹺,而且不管是誰獲利,在武丁真人的心中,都留下了一根刺……”

張信靈擡起頭來,緩聲說道:“所以,那個時候你們兩個就聯合起來了?”

張凌霄點頭,說道:“其實無論是我,還是老五,不管誰執掌龍虎山,都不可能做到父親那樣的成功,因爲我們能力不夠,威望也不足,合作纔是最終的解決方法。當然,真正促使我們坐下來談的,是那個躲在幕後,試圖操控一切的人,讓我們都很好奇。所以五弟將身邊最得力的人都安排在了我身邊作保護,甚至還讓擁有易容術的明旺來幫我替身擋刀……”

張信靈聽到這裏,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然後說道:“所以,你們肯定了,那個躲在幕後操縱一切的人,是我?”

“不是麼?”

這回說話的,不再是張凌霄,而是另外一個男人。

武丁真人。

他從天師府裏面走了出來。

很顯然,他早就抵達了天師府,不過因爲去處理庫房失竊之事,所以沒有及時趕到這邊來。

不過,他終究還是來了。

面臨着自己師父的質疑,張信靈沉默了一下,突然間擡起頭來。

她臉上竟然冒出了某種說不出來的神采,嘴角也上翹,隨後笑了起來:“沒想到,你們所有人都合起夥來,欺負我一個弱女子。我不知道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不過我想說的是——的確,父親在死去的兩天前,跟我談過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準備將張天師這個職位,交到我手上來……” 大概是感覺到當前的局勢已經十分不利了,張信靈居然破罐子破摔,沒有再遮遮掩掩,直接說起了這件事情來。

這話兒一說出口,場間立刻就轟的一下,鬧將開來。

能夠站在此處者,除了小木匠、王白山等幾個外人之外,其餘的,都是龍虎山內部的人,特別是天師府的,這些人甭管是哪個派別,支持誰的,聽到張信靈的“大言不慚”,都忍不住發表意見,或者與旁人議論着。

不過這鬧哄哄的場面,大部分人都是覺得張信靈在信口胡謅,亂說一通。

反而是那張凌霄顯得十分鎮定,平靜地說道:“哦,既然父親當時有將這天師之位交到你手中來,爲什麼在之前聊到繼承人的事情時,你沒有站出來說話?”

張信靈冷笑着說道:“‘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這樣的事情,父親當時的想法,是徐徐圖之,先告訴我,隨後緩慢布棋落子,說服一衆長老,然後最終一蹴而就,沒想到他這邊剛剛發動,卻突然慘遭橫禍,連句隻言片語都沒有留下,計劃不得不終止……在這樣時機和條件不成熟的情況下,我怎麼可能提出來呢?”

張凌霄一副光明正大的作派,說道:“既然是父親的遺命,你當時自然是要說出來的。難道,你信不過我們,信不過龍虎山上一衆中流砥柱的長老們?”

呵呵……

張信靈聽到這話兒,當下也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轉過頭來,看着周圍的這些人,她的目光越過了一衆龍虎山的長老和道士,又落在了茫茫多的龍虎山弟子與天師府衆人身上。

好一會兒,她方纔收回目光,平靜地敘述道:“父親自知時日不多,想要傳位於我,但又害怕驟然爲之,反對的聲音太大了,於是單獨找了幾位信得過的長老透露此事,商量結果,結果兩天之後,他堂堂一代天師,卻因爲吃雞蛋噎死在了房間裏……大哥,我的好大哥,我想請問你,這天下間的事情,真的有這麼巧?”

張信靈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語氣十分平靜,但雙眸之中涌現出來的情緒,卻顯得十分複雜。

事實上,就連小木匠這麼一個局外人,在旁邊聽了,都由不得毛骨悚然。

是啊,世間事,怎麼會這麼的巧合呢?

這樣的想法剛剛提出兩天來,張天師就因爲一個小意外而死去,如果推論下來的話,有沒有可能,是某位長老並不願意張信靈繼任張天師,所以纔會提前發動,讓對繼承人有着絕對主導權的前任張天師因爲“意外”而死去呢?

如果是這樣,那個人是誰?

那人一定是張天師約談的幾位長老之一。

而當時與張天師發生爭執、吸引了那阿姨注意,並且與她在院子外交談的小天師張凌霄,又充當着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張信靈剛纔拋出來的種種證據,被指控的張嘯田,又扮演着什麼樣的角色呢?

許多事情,真的不敢去細究,認真一查,當真是細思極恐,可怕至極。

只不過,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張信靈的一面之詞而已。

且不說張天師已然過世,她說的這些完全都沒有旁證,極有可能是滿口胡言,就連先前對於老五的指控,也多是一些臆想,根本沒有紮實的證據能夠證明清楚。

所以,這一切,到底是張信靈的臨場應對呢,還是真相本身,誰也無從知曉。

小木匠冷眼旁觀着,卻瞧見張信靈的師父武丁真人往前走了一步,痛心疾首地說道:“靈兒,說起來,這些都怪我,是我害了你啊……”

什麼?

衆人都看向了武丁真人,而張信靈也是如此。

武丁真人這個時候,到底想要說什麼?

衆目睽睽之下,武丁真人開始了自我批評來:“你打小就有主意,心思也多,這些我都是知道的,但卻並沒有糾正,反而有意培養你這方面的能力,讓你組建班底,並且給你最大的權限和自由,希望你能夠快速成長起來……我對你付出了無數的心血,就是希望能夠有朝一日,爲天師府、爲張家培養出一個頂尖高手出來,沒想到——你對於我這個位置都不滿意,甚至還想要統管龍虎山?早知道如此,我當初絕對不會讓你接觸這等權謀之事,而是壓着你在山中,好好修行了……”

誅心之言啊……

小木匠聽了,感覺張信靈的眼角一直再跳,白淨的臉龐下,似乎有青筋冒了出來。

自己的師父,在外人眼中算得上是最親近的人,卻給自己來了如此一個“陰謀家”的蓋棺定論,這行爲,簡直比背後捅刀子還要可怕。

武丁真人,簡直是從頭到腳地否定了自己的徒弟。

很顯然,他對於張信靈指派小木匠去控制住自己的兩個小妾,並且用來脅迫他,玩弄權謀之事,是記恨在心的。

所以此刻,老頭子一點私情都不保留。

武丁真人的立場一表達出來,張信靈便已經是大勢已去了。

不管她如何辯駁,都不過是一個玩弄權謀的女子而已,而這樣的人,她說的話,能有一句是真的麼?

呵呵,她的話,就連標點符號都不能相信。

張凌霄望着張信靈,一臉可惜的表情,隨後揮了揮手,說道:“來人,把大妹綁了,隨後交給天師府宗祠處理……”

他現如今是衆人推舉的張天師,即便是沒有大典,也是龍虎山當之無愧的一號人物。

衆人聽了,包括先前準備緝拿老五的青雲堂弟子,都不由自主地朝着張信靈走了過去,想要將人給拿住。 然而眼看着大勢已去,張信靈卻沒有半分畏懼。

她擡起了頭來,雙目之中滿是冰冷的笑意。

自從她剛纔坦誠地說了那一番話之後,這個英姿勃勃的女子,就沒有再隱藏住自己心中的傲氣,仰起頭,像是一頭高傲的孔雀,而眼前這些,皆只是凡人而已。

眼看着一大幫人就要將張信靈給拿下的時候,她的右手之上,突然間多出了一把劍來。

那是一把外表上看着普普通通的桃木劍。

它也並沒有太多的特殊之處。

但龍虎山的人瞧了,卻都忍不住地停下腳步,甚至有人下意識地朝着後面退去。

不少人口中忍不住齊聲呼道:“天師劍。”

天子欽點,天師之劍。

這把劍平平無奇,不過它之前的歷代主人,都是大名鼎鼎之輩。

這些人,便是每一任的張天師。

而相傳它的第一任主人,卻是攜王長、趙升二位弟子和黃帝九鼎丹經,於北邙山創立正一盟威道的三天扶教法師。

張道陵。

第一代張天師,當年在北邙山斬千年桃木精,用木芯制劍,又牽真龍金鳳之血入內,鑄就此劍,而後來此劍又獲天子欽點,被稱之爲“天師劍”,乃至後世、不管朝代更迭,歲月變遷,龍虎山天師府,都會獲得皇權認可,龍脈加持,萬世罔替。

這把劍,在某一定程度上,代表着張天師。

武丁真人當下也是變了臉色,喝問道:“我們說怎麼天師過世之後,在遺物中到處都找不到此物,原來是被你給藏了起來——靈兒啊靈兒,你好大的膽子!”

張信靈手持天師劍,雙眸深情地凝視着那桃木劍上的每一道紋路和符文,然後說道:“這是我父親,親手傳給我的……”

旁邊的博望長老憤怒地罵道:“胡說,分明就是你盜取了天師劍。說,你跟那幫趁火打劫的厄德勒教徒,是不是一夥的?”

張信靈沒有回答,而是將手中的天師劍高高舉了起來。

當她舉劍的那一刻,卻有三十多人,從人羣之中走了出來,將她簇擁於此,而與此同時,小木匠瞧見天師府的牆頭之上,卻是出現了十餘人,而領頭那人,卻是戴着面具、一身黑袍的老劉。

劉根海。

只不過他戴着的,並非先前的那金面具,而是一副如同山神廟中神像那凶神惡煞的面孔。

他出現之後,足尖一踩,卻是踏破虛空,直接出現在了張信靈的身邊來。

隨後,他將腰彎下去,朝着張信靈深深鞠躬行禮,開口說道:“小姐,對不起,我來晚了。”

張信靈看了他一眼,冷冷哼了一聲。

很顯然,她對於老劉是有着強烈不滿的。

這傢伙可能把事情辦砸了。

衆人一臉疑惑,而武丁真人瞧見了,臉上又驚又怒,最終露出了苦澀的笑容來:“我說你爲什麼會有這等的底氣,原來是收服了邙山妖王。有他幫你成事,的確是有機會的……”

張信靈不理會旁人臉上的驚懼,緩聲說道:“他是我父親最信任的手下,也是知情人之一,所以……”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武丁真人卻打斷了她的話,直接說道:“天師劍、邙山妖王,還有這麼多人……麻衣神相門的劉七卦說我龍虎山必有一劫,而且還是內患,沒想到真讓他說對了。靈兒,你翅膀硬了,想要飛了,不過在此之前,先和我比一場吧。你若是贏了我,你們天師府的事情,我不再過問,如何?” 什麼?

堂堂龍虎山第一高手,作爲師父的武丁真人,居然向自己的徒弟發起了挑戰?

如果不是親耳所聽,小木匠甚至都感覺這事兒忒假了。

這事情,也太離奇了吧?

張信靈,真的有這麼強?

小木匠滿臉錯愕,隨後下意識地望向身邊人,瞧見無論是王白山,還是老五張嘯田,臉上都寫滿了不可思議,覺得武丁真人的話語,着實是有些超出想象。

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衆人都爲之驚愕的時候,那張信靈卻擡起了頭來,看着自己的師父。

她沉默了幾秒鐘之後,點頭說道:“好,師父,記住你的話。”

隨後,她揚起手來,讓身邊的人暫且退下。

張信靈在自己手下面前,還是挺有威信的,她簡單地一擡手,包括老劉在內的所有人,都往後退開,讓出了一片空間來。

而武丁真人也往前走,一直來到了張信靈的七步之外,方纔停下。

這天師府的正門之後,偌大的一廣場中央,站着兩個人,一人是個英姿勃勃,靈氣逼人的秀氣女子,而另外一人,則是一個看上去很是年輕的俊朗道人。

這兩人乍一看,還十分登對,彷彿神仙眷侶一般。

但這兩人,卻是師徒倆。

看着眼前手持天師劍,意氣風發,彷彿天下盡在手中的張信靈,武丁真人有點兒恍惚,隱約間,他似乎瞧見了當初那個雙馬尾小辮兒的小姑娘,睜着一雙黝黑髮亮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問自己“什麼是道”的情景。

所有的一切,彷彿就在昨日,就在眼前。

然而,她現如今,卻站在了自己的跟前,要與自己掰一掰腕子了。

武丁真人知道,此刻的張信靈已經瘋魔,自己如果不阻止的話,她極有可能帶着這幫不知道從哪兒招攬的手下,將新一代的張天師張凌霄,以及老五給弄死去……

是的,她一定會這麼做的。

他不得不站出來。

跨前一步,這位被譽爲龍虎山第一高手的武丁真人,從長袍大袖之中,摸出了一塊玉牌來。

這玉牌,看着就好像是古代朝臣握在手中的那玩意。

笏。

這東西,是以前文武大臣朝見君王時,雙手執着,以記錄君命或旨意,亦可以將要對君王上奏的話記在上面的笏板。

不過武丁真人手中的這個,並非尋常物件。

此物有名字的。

它叫天子笏。

龍虎山傳承千年,自然有無數的寶貝法器,而無論是張信靈手中的天師劍,還是武丁真人手中的天子笏,都是能夠排行前列,甚至能夠爭奪前三的法器。

此時此刻,卻落在了這對師徒手中,刀兵相向。

一如以前學藝味招之時的過程一般,張信靈雙手持劍,拱手說道:“師父,我來了。”

武丁真人點頭,說好。

兩人行禮之後,張信靈一步踏前,整個人卻是消失在了衆目睽睽之中。

瞧見這個,小木匠雙眸的瞳孔,忍不住地收縮起來。

在此之前,他曾經與日本年輕一輩的劍道天才鳥山佐男有過交手,那傢伙正是憑藉着某種天賦異能,直接消失於當下的空間之中,隨後陡然出現,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但那是天賦,而張信靈的消失,卻是因爲她的速度達到了極致,讓人的眼球無法鎖定住她的身影。

這個女人,好強啊……

小木匠心中感慨着,卻瞧見武丁真人的身後,出現了紅、橙、黃、綠、藍、靛、紫七道光華,而那光華匯聚一處,卻是一點鋒芒。

那鋒芒凝聚,不像是奪人性命的可怕利器,而彷彿是某種極致的美感,讓人忍不住臣服其中。

鐺!

異常魔獸見聞錄 鋒芒落定,卻正好擊中了武丁真人手中捧着的天子笏之上。

天子笏雖說看着彷彿玉器一般,但卻有着極爲可怕的硬度,那天師劍帶着恐怖的氣勁,陡然戳來,卻有着排山倒海一般的衝勢,但落在了天子笏之上,就如同海納百川,歸於虛無那般,沒有任何的一點兒力量表現,唯有那“嗡、嗡、嗡”的奇怪律動,充斥在了空間之中。

小木匠只感覺到這兩人交集的中點處,卻是爆發出了一股恐怖的力量來,這力量化作一股向外擴散的勁風,朝着四面八方瞬間爆發了去。

轟……

彷彿爆炸一般,強烈的衝擊波吹響了周遭,那些修爲稍微差一些的人,忍不住朝着後方退開,而要是沒有入了門道的,則直接站立不穩,翻滾倒地去。

好可怕的實力。

小木匠雖說沒有旁人那般狼狽,但勁風鼓盪之下,也感覺到胸口發悶,呼吸都有些不暢,於是下意識地往後退開。

周圍衆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這一對相鬥的師徒,無人注意到他,按道理說,小木匠完全可以趁亂溜走的,但此時此刻,他卻不願意走了。

作爲一個修行者,很難有人會願意錯過這樣一個級別的較量。

    Leave Your Comment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