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微笑道:“好,一切依你就是。”

胡紫衣大喜,對着兩人深深作揖,仇無垢卻瞥着她道:“小姑娘,你爲了你的心上人這麼用心,那人貌似也不領你的情,要不要我送你一杯銷魂蝕骨的春藥,助你一臂之力啊?”

她話音剛落,公孫連忙一把捂住她的嘴,對胡紫衣尷尬地笑道:“拙荊愛開玩笑,姑娘莫怪。”

胡紫衣本來臉色泛紅,此時也只能回過頭說:“我爲二位引路下山,這火絨花自有專人護持,二位可以放心……”

當他們走過胡錦旗身旁時,胡紫衣卻聽到錦靈在問仇無垢:“你說那個春藥……是什麼藥方?回頭給我配一副吧。”

“錦靈!”

胡紫衣聽到胡錦旗的一聲低喝,沒敢回頭,可以想象胡錦旗此時的惱羞成怒,但此時她心中顧不得去想這對夫妻的事情,只是任由心中綻放出一朵喜悅的花來。

越晨曦的眼睛終於有救了。她欠他的可以還上了,這份無望的癡戀,也可以就此斷絕了吧?

她從未奢望從他身上得到些什麼,可如果就此不再見他,卻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心底抽乾,連那最後的一絲溫暖也要耗盡了……

一封飛馬快報送到裘千夜的手中,他拆開信後看了一眼,登時臉色大變。

站在旁邊的明永振急忙問道:“陛下,出什麼事了?”

“皇后娘娘離宮出走,下落不明。”裘千夜將信交給他,手指微顫,臉色十分嚴峻,着惱地說:“這丫頭一定是猜到我到鴻蒙來了。”他在屋中來回踱步了片刻,又忽然展顏一笑:“到底還是沒能瞞住她。她以前不是這麼精明的人,是跟了我之後一直要提心吊膽的過日子,人就變得越來越聰明瞭。”

明永振着急道:“怎麼皇后能突然失蹤?莫大人都找不到皇后的下落嗎?”

“她若是安心想跑,的確不容易讓人找到她。但她若是爲了來鴻蒙找我,也就不難找到她了。”裘千夜沉吟片刻,說道:“看來我們得搬家了。”

“搬家?陛下是想換一間客棧?”

“嗯。我們得換到驛站對面去。”

明永振腦子一轉,明白了:“殿下是覺得娘娘可能會去驛站找您?”

“這益陽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她要想找到我並不容易。她又不好隨意現身去求助褚雁翎夫妻倆,驛站是她最大的線索,縱然我不住在驛站,她也會想在驛站中的飛雁臣子必然與我有聯繫……算算日子,這兩天大概她就能趕到。你去通知薛準,讓他隨時留意皇后娘娘的下落。”

“是。”明永振匆匆走下客棧。

裘千夜望着窗外的一輪明月,無奈地苦笑:“濯心,我是想讓你遠離這一回的動盪,你爲何非要讓自己裹挾進來?難道……你心中依然放心不下越晨曦嗎?”

薛準來到越晨曦的跨院前,大聲問道:“院內住的可是金碧的越大人?在下飛雁的薛準,前來看望故人啊。”

胡清陽走出來拱手道:“薛大人,我們越大人正在院中小酌,說薛大人若有意,可與他月下同飲。”

“這等風雅之事我豈能錯過?”薛準笑眯眯地跟着他走進去,就見月色之下的石桌旁,越晨曦一身月白色的便裝臨風而坐,就像一個年輕的書生,不帶煙火氣。

薛準走近時,越晨曦起身點頭:“薛大人,聽聞你現在和我是鄰居,在下正說請你過來喝一杯,沒想到你不請自來。”

薛準笑道:“越大人在此,我薛準豈能不過來拜望?誰不知道越大人是金碧的棟樑,日後是要拜相的。”他一邊說着,一邊看了看桌上的酒壺和酒杯,自行伸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敬到越晨曦面前,“咱們飛雁一別,能在鴻蒙相會實在是緣分,我先敬越大人一杯。”

越晨曦握住自己的杯子,隨意地回了一禮,“好說,薛大人大概也知道我如今眼睛不大好,這斟酒之事就只有偏勞大人自己了,免得我倒出酒杯之外失態又失禮。”

薛準呵呵一笑,將酒飲淨。

兩人坐下,薛準道:“大人這次比我早來幾日吧?聽說是爲了貴國太子的婚事?真是喜事一樁啊。”

越晨曦道:“薛大人此來鴻蒙也必然是爲了兩國商盟一年後的會談吧?這一年兩國邊貿往來比之以往不知道提高了多少?”

薛準呵呵笑道:“還好還好,小長三成而已。”

“三成已然是不少了,薛大人說得這樣客氣可不像貴國陛下的氣度。”越晨曦悠悠道:“不知道裘陛下這一年來是有多開心呢。其實他真應該來鴻蒙走一趟,也好和老友見一見纔是。”

“越大人所說的老友是指鴻蒙的三殿下褚雁翎,以及褚雁翎的皇子妃莫岫媛嗎?”薛準說道,“我們陛下和皇后是很惦念這兩位老友,派我帶了不少禮物過來。可惜啊,陛下國事繁忙,日理萬機,最近興城又在鬧水患,陛下日以繼夜地在和六部開會商討賑災之事,否則以陛下的性格,還真說不準會跑到鴻蒙來看看熱鬧。”

薛準提到“皇后”二字時,越晨曦的心裏抽搐了一下,面上還是淡淡的,繼續問道:“倒是很少聽說你們皇后的事蹟,看來這一年來她被你們陛下保護得很好啊。”

薛準再笑道:“皇后當然久居深宮,不理朝政,能有什麼‘事蹟’傳出?不過皇后爲人謙和,與一衆朝中貴婦名媛都相交甚歡,頗得人心,人人都說皇后這樣的人品纔是一個的好的‘賢內助’的範本,誰不說陛下是好福氣?可惜我平日也沒什麼機會一睹皇后陛下的風采。只能羨慕陛下夫婦的鶼鰈情深,琴瑟和鳴了。”

薛準的每句話都似是一根針紮在越晨曦的心上,越晨曦想冷笑,又忍住了,自覺自己也沒有任何嘲諷鄙夷的立場。人家夫妻倆“鶼鰈情深、琴瑟和鳴”是應該的,難道還指望他們日日爭吵嗎?可是濯心是否知道他的眼睛的事情……是否知道他的眼睛是被誰毒瞎?

他在心中問出這兩句話後又忍不住冷笑自己:越晨曦,你忘了當日你離開飛雁之時,就已經決定斬斷一切了嗎?怎麼還這樣喋喋不休,念念不忘,豈不是又要讓人嘲笑鄙視?

薛準雖然嘴上在說笑,但是眼睛一直瞟着越晨曦的反應,其實他已聽說過越晨曦和“皇后”之間可能有舊情的傳聞,也知道越晨曦和裘千夜曾是死敵。此次出京前,鄭於純傳裘千夜的話給他,說若是見到越晨曦,多說點氣對方的話就好,其他的一概不用說。所以薛準順着越晨曦的口風閒聊,卻見越晨曦的臉色越來越凝重,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

喝了幾杯酒之後,他便起身告辭,越晨曦客氣地起身相送,薛準連忙攔住,說他眼睛不好不必遠送,然後自行走出這間跨院。路過前院的影壁牆後時,薛準忽然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請問,這裏是否有飛雁的使節入住?”

他一愣,繞出影壁牆,只見一名少女正在門口和人說話,他眯着眼看了一會兒,忽然震驚地認出那少女是誰!此時那少女已經和驛站的門房說完話,門房不許她進入驛站,少女面露沮喪,薛準福至心靈,大聲說道:“夫人怎麼到這兒來了?”然後快步奔了過去。

門口的人都愣了一下,看着薛準。薛準笑吟吟地來到少女面前,抱拳躬身:“在下薛準,飛雁禮部侍郎,與夫人的相公是舊交,不知道夫人是不是還記得我?”

少女看向他,眼中都是光彩閃爍:“薛大人……我當然記得。”

薛準笑道:“夫人怎麼會到鴻蒙來?快裏面請……”有薛準引路,驛站的門房當然不會攔人,薛準領着那少女一路快步走回到自己所住的跨院。吩咐護衛注意留心觀察周圍的動靜,又將少女讓進屋內,然後雙膝跪倒叩首道:“微臣薛準參見皇后陛下。”

少女雖然風塵僕僕,一身素衣,容顏年輕秀雅,卻依然難掩她眉宇間已漸漸養成的雍容高貴,聽到薛準這樣稱呼自己,少女輕嘆道:“薛大人,多虧有你在此,才解了我的難題。你請起吧,陛下呢?”

“陛下?”薛準訝異地問:“陛下不是應該在國中?皇后您又怎麼會獨自一人到這裏來?”

這少女正是童濯心,她望着薛準,認認真真地說:“薛大人,我知道陛下到了鴻蒙,也料想他必然會和你有聯繫,我千里迢迢趕到這裏,還望大人不要瞞我。”

薛準尷尬地苦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一陣急促地上樓聲傳來,裘千夜回過神,看到明永振興沖沖地走進來,不等明永振開口,他便問道:“薛準見到皇后了?”

明永振連連點頭,剛纔還緊張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您說怎麼就那麼巧!我去的時候,娘娘剛剛抵達。得虧薛準機靈,認出娘娘後沒有說破,只將娘娘讓進院裏,旁人還不知道她的身份。”

“越晨曦知道她來了的事情嗎?”

“越晨曦那院裏沒有動靜。薛準說他看到娘娘時,沒有金碧國的人在左右,所以越晨曦應該還不知道。”明永振低聲問道:“陛下,要微臣把娘娘帶過來嗎?”

裘千夜沉吟片刻,“不,現在還不是時候。”

“啊?”明永振一怔,沒猜透裘千夜的心思,現在不是時候,那幾時纔是?陛下不是特別擔心皇后娘娘的安危嗎?

裘千夜摸着下巴,似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回答他:“越晨曦此次來鴻蒙,絕不僅僅是爲了聯姻之事,他這兩天應該另有計劃……”

明永振說道:“剛纔薛準也說了,越晨曦的確向他打聽陛下是否也來到鴻蒙的事情。”

裘千夜笑笑:“看,他也猜測我是否來到鴻蒙,說明他對我還真的是瞭解。但是我若不現身,他有多少計劃都不會付諸實施,我若輕易現身,又讓自己變爲被動。不過現在好了,濯心來了,或許她能幫我們打開越晨曦這扇門。”

明永振一驚:“陛下是想用皇后娘娘……做誘餌?”

裘千夜瞥了他一眼,那目光犀利冰冷,看得明永振透心兒涼,連忙跪下道:“微臣失言,請陛下治罪!”

裘千夜伸手將他扶起來,溫和地說:“永振,你我一起經歷這麼多,是患難君臣,我能爲了這麼一點小事就治罪於你嗎?告訴薛準,皇后娘娘的安全由他全權負責。然後……我要發一封信回飛雁,你叫他們把我帶來的信鴿籠子給我。”

明永振連忙下樓去取信鴿。裘千夜坐在桌邊提筆抽紙寫了兩行字。信鴿送上,他解下信鴿腳下的一根竹管,將紙塞進去,重新綁在信鴿的腳上。然後握着信鴿走到窗邊向上一扔,那隻灰白色的信鴿立刻拍拍翅膀,沖天而去。

明永振心裏詫異:從不知道兵部或宮中豢養着什麼信鴿啊?送信也多是走飛馬快報。陛下這信鴿又是要給誰送信的?

但他知道剛纔自己已經失言,現在哪裏還敢再開口多問?只見裘千夜久立在窗邊,一直望着鴿子遠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回頭。

雖然童濯心一再逼問,但薛準始終沒有承認裘千夜來到鴻蒙的事情,這讓童濯心一度真的以爲自己是犯了天大的誤會,不禁開始自責起來:倘若裘千夜真的沒有來鴻蒙,一切都是她自以爲是的臆斷,那飛雁現在豈不是要亂成一團?但隨即,薛準被人叫出去,她跟到窗邊向外看,竟看到了明永振。

明永振是裘千夜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此次她未曾聽說明永振也跟隨商盟隊伍出行的事情,而且自裘千夜出京之後,她就不曾再見到明永振了。莫非……明永振是隨行於裘千夜左右的?

薛準大概是心裏有鬼,把她安置好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來見過她。天已經黑了,只有驛站的下人送來了一些晚飯,然後就沒有別的人來看過她了。

童濯心暗自思忖:如果明永振是跟着裘千夜一起來的,如果裘千夜也來了這裏,他此時肯定已經知道自己來到鴻蒙的事情,那他不可能不來見她?但時至現在他還沒有出現又是爲什麼呢?是他人真的不在鴻蒙,還是他知道了她擅自跑到鴻蒙來的消息後非常生氣,故意不來見她?

她走出屋子,跨院門口站着一溜兒士兵,那些士兵位卑人輕,不認得童濯心,也不敢隨意攔她。童濯心詢問其中一人:“可曾知道薛大人的去處?”

“薛大人好像去見鴻蒙的三殿下了。”一名士兵回答。

童濯心想:也對,鴻蒙和飛雁的這次商盟會議是褚雁翎負責,薛準來到這裏後一定會先趕去見他。

“這片驛站中只有這一處住着咱們飛雁的人嗎?”她又問,想試探一下是否能打聽到裘千夜的蹤跡。

那士兵答道:“是,東院住着咱們飛雁的人,西院住的是金碧的人。”

“金碧?”童濯心一驚:“金碧的人這就到了?來的是什麼人?”

“聽說是金碧的一位了不起的大官,姓越。”

越,越晨曦!童濯心的胸口似被人用錘子狠狠地錘了一下。她按住胸口飛快地想:要不要見越晨曦?

當日在飛雁都城城門下一別時,越晨曦那絕情的語言一字一句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此生此世,你也回不到金碧去了。從今日起,你便是金碧的叛徒。因爲你的心裏只有敵國的皇子,而他,必定是要和金碧作對的。日後,你的親戚,你的朋友,都要和他兵戎相見,你的故國,你的同胞,都會陷於戰火。今日你的一意孤行,將會給日後的金碧帶來多大的災難,濯心,你想不到,但是你肯定能看得到!”

他將她看做金碧的叛徒,將裘千夜看成金碧最可怕的敵人。此時在異地相見,如果讓他知道自己在這裏,勢必會給自己和裘千夜帶來天大的麻煩。她一咬牙,不行,決不能見!

轉身回房時,卻聽到有人在外面說道:“越大人,這麼晚了您還要出門啊?”

她心頭一跳,忍不住站在牆角,藉着花徑那邊傳來的一點微弱之光,看到一襲月白色的人影,雖然只看背影,她也能認出那個人是誰,越晨曦。

只聽越晨曦淡淡道:“要去拜見太子殿下。可能要晚些時候再回來。”

“好,越大人請。”驛站的站主親自送他,他的腳步聲和背影一起遠去。

童濯心深深吸了口氣。他還能爲金碧的國事出國千里,就說明他的眼睛雖然不好,卻依舊受到金碧皇帝的重視。所以,他依舊還是那個了不起的越晨曦吧?

太子府中,鴻蒙太子褚雁德一直是眉頭緊鎖地看着越晨曦,當對方的話音落下之後,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問道:“越大人今日來和我說的這番話,是你們太子的意思,還是陛下的意思?”

越晨曦微微一笑:“陛下若是不願意應允這樁婚事,豈能讓我來跑這一趟?直接書信婉拒就是了。實不相瞞,這是太子的意思。”

“可有太子的手書?”

“殿下,這樣的大事,我空口來說已經是冒着天大的危險了,還要憑證?豈不是故意挑起兩國紛爭?”

褚雁德困惑地說:“可我實在是不解了,如今我們兩國正是交好之時,雁茴嫁給你們太子之後,鴻蒙與金碧就是親家了,越大人真的認爲這樁婚事於兩國只有害而無利嗎?”

越晨曦笑道:“殿下這樣問我,就讓在下越發的惶恐了。做臣子的當然希望兩國穩定,百姓安樂。聯姻之事從外面看來當然是最好的締結兩國友盟的方法,我也是願意一力促成才接下陛下安排的這樁差事的,只是沒想到臨行前殿下會突然和我說他不願意聯姻,我聽了也很是震驚。可是,太子殿下乃是日後的九五之尊,他的意思我又不能不傳達到。但又不好立刻說給貴國陛下聽,以免立刻引起軒然大波。在朝堂上我聽殿下說話是個心思細密,光明磊落的真君子,所以才冒死將太子的心意轉達,看看太子您和我該怎樣斡旋此事……”

褚雁德道:“可貴國南隱太子究竟爲何不願意同意這樁婚事?難道是覺得我們雁茴配不上他?”

“這是萬萬不會的。只是……他當年曾鍾愛一名女子,後來那女子去世,但太子念及舊情,不忍輕負前人……”

褚雁德恍然大悟,笑道:“原來南隱太子是個多情種。這有什麼?一個女人罷了,太子將來也是要三宮六院的,難道他這一輩子就守着一個女人活了?等雁茴嫁過去,他要娶幾個女子都是隨他,到時候尋遍全國再找一個和那故去女子相似的人來,也算是慰藉了。”

越晨曦笑道:“我和殿下您是一個心思,也是這樣勸他的,可他這個人,脾氣固執得連八頭牛都拉不回來。當初爲了這個女子和陛下翻臉,離宮出走數年,連江山都可以不要。如今要他強改心意實在是很難。陛下爲了金碧的江山,是一定要撮合這樁親事的,爲此父子兩人好不容易和好的局面如今又鬧得有些僵了。”

褚雁德沉吟着問:“那,你們陛下堅持要娶,太子堅持不要,這事鬧到最後會怎樣?”

“如今陛下身體越來越虛弱,說句大不敬的話,眼看……太子即位大概也就是這幾年的事情了。太子不是當年的毛頭小夥子,也不能真的爲了成親這事和陛下再鬧一次,丟下江山不要吧?所以最後大概還是要依從陛下的安排的。只是他這麼負氣地娶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與他的感情也未必能好到哪裏。貴國陛下想借助兩國聯姻來促成兩國結盟友好的目的甚至有可能會變成反向之力。”

褚雁德一驚:“怎麼說?”

越晨曦忽然沉默不語了,似是有些話不便言說。

褚雁德急道:“越大人有話不妨請將當面,如今四下再無六耳,我保證大人今日所說絕不會傳到別人的耳朵裏去。”

越晨曦嘆道:“我只想請問殿下:若您登基主政,平生志願是什麼?”

“當然是願鴻蒙昌盛,百姓富足……”

“殿下此生心願只與鴻蒙一國有關對嗎?”

“啊……當然……”

越晨曦嘆道:“殿下真乃仁義之主,是鴻蒙百姓之福,不知道是不是諸國百姓之福……”

褚雁德猛地後背發涼,立刻明白越晨曦背後之意,他鴻蒙自視力小勢單,當然只想着偏安一隅,自保即好。但金碧呢?金碧也是這樣想的嗎?

如果南隱志在蕩平四海,一統諸國,一個他不愛的鴻蒙公主,擋得住他侵吞鴻蒙的野心嗎?會不會因爲這個公主是他父皇硬塞給他的,他被迫接受之後,卻在自己可以主政之時,加倍報復回鴻蒙?

雖然這想法有些離奇,但褚雁德還是心驚肉跳的沉默了好一會兒,又小心翼翼地問:“那,貴國太子的意思是……”

“我們殿下說,婚事乃是父母之命,他身爲人子當然不好強拒,可是他心中又着實不願,所以想請問可否將我今日之行只以定婚爲最終結果,正式成親之事再延後一到兩年,給他些日子緬記舊情,若是期間我國陛下去世,他又未能忘情,這樁婚事便算作廢。當然,也不能讓貴國公主因此名譽受損。我們殿下說了,如果到時婚事未能達成,一來退親之詞由鴻蒙任意去寫,他絕不置喙,二來……這些年鴻蒙給金碧上奉的糧食可以減去八成。”

“當真?”褚雁德大爲興奮,要知道金碧這些年壓在鴻蒙頭上的種種強勢已經讓鴻蒙喘不過氣來,雖然沒有真的以臣國相稱,可是每年被金碧以“買糧”爲名,實則低價掠去的糧食佔去了鴻蒙每年糧產的幾乎一半。百姓怨聲載道不說,就是皇家的日子也不好過。如果這上奉的糧食可以減去八成,鴻蒙先能安撫住百姓的怨氣,再能騰出手來振興民事國力,日後和飛雁一樣自強自興,說不定用不了幾年便可以和金碧抗衡……這是何樂而不爲的事情呢?

他斟酌着,說道:“不過……越大人今日與我所說之事,皆是貴國殿下的口頭之詞,又是經由大人您一家之言轉述。這畢竟是涉及兩國江山,百年大計的大事情,總要有個蓋印簽字的憑證,我纔好向父皇交待。”

越晨曦微笑道:“這個,我剛纔已經和殿下說了,要我們殿下就這樣的約定和貴國陛下籤下協議是不可能的。總不能寫說兩年之內不娶公主就自讓上奉糧食八成吧?”

褚雁德不悅道:“怎麼?娶不娶是你們殿下一句話,要不要糧食還是他一句話嗎?”

“殿下勿怒,我既然到這裏和殿下斗膽說了這一番話,便是有備而來的。”越晨曦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卷軸,雙手遞到褚雁德面前,“這是我們太子簽署的一道手諭,命我與太子就兩國邊貿進行商談。此次邊貿協議期爲兩年,不是兩年之內,而是兩年之後,條件……就如我剛纔所說,可以寫在協議之上,但是要兩年之後才能公之於衆。現在,殿下放心了吧?”

褚雁德喜不自勝,接過那捲軸迅速打開,反反覆覆看了三遍,的確如越晨曦所說。他不禁朗聲笑道:“越大人,你真不愧是金碧有口皆碑的一代名臣!太子殿下肯將這麼天大的事情交付於你,日後對你的盛眷榮寵還不知道是怎樣的高厚呢。我們鴻蒙有福,能得越大人鼎力相助,百姓也會因此而福澤百年的。我就代鴻蒙的百姓謝過越大人了。”

越晨曦連忙起身說道:“太子殿下太厚贊在下了,在下身爲人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本就是分內的事情。哪裏當得起如此殿下如此褒揚,讓在下真是深感惶恐……”

褚雁德握着那份卷軸在手,喜滋滋地和越晨曦又說了一陣關於如何開始這場商談的事情,以及如何將此事回報他父皇,一直又說了一個多時辰,越晨曦才告辭出了太子府。

褚雁德回到自己的寢宮之內,太子妃還未入睡,見他如此高興,眉宇之間都是喜色,便問道:“是有什麼好事嗎?”

褚雁德將剛纔的事情簡單和太子妃說了一番,然後長出一口氣道:“最近父皇一直在斥責我辦事不力,總是稱讚老三,讓我一天到晚心驚膽戰的。若是這回能夠促成與金碧的這紙協議,不必老三那個和飛雁的商盟來得風光?”

太子妃疑問道:“可是這協議聽得怎麼這麼古怪?繞了好大一個圈子,竟是他們的太子寧可捨棄本國的巨大利益也不娶我們的公主,怕不是中間另有什麼陰謀詭計吧?”

褚雁德信心滿滿道:“有他們太子的手諭在此,又有那越晨曦的保證,反正是兩年之後纔會生效的協議,縱然他們反悔也沒什麼。雁茴那丫頭嫁不嫁金碧太子我不關心,無論嫁與不嫁,只要我們鴻蒙得了好處就是了。反正現在飛雁是金碧最大的敵人,就算是最後雁茴還得嫁過去,就算是金碧想吃了我們鴻蒙,也不能立刻就派兵滅了他們皇后的祖國吧?且有的是日子耗呢。我們先坐山觀虎鬥就是了。我看飛雁氣勢正盛,金碧若是和飛雁開打,縱然贏了,也是要大耗元氣的,到時候,就是我們鴻蒙轉運的時機了。” 太子府在皇宮之外,越晨曦出府之後坐上馬車,那馬車是褚雁翎爲他準備的,車伕也是鴻蒙人。等他上車之後,車伕回頭問道:“越大人,是回驛站嗎?”

越晨曦問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快到子時了。”

一晃,竟是這麼晚了。

越晨曦也覺得有些疲憊,靠着車廂問道:“益陽城裏最美的地方是哪裏?”

“啊?”那車伕怔了一下,想了想,說道:“大概是望月樓吧。那酒樓依湖而建,很多文人都喜歡到樓上對月賦詩什麼的。越大人想去那裏?”

越晨曦苦笑道:“罷了,我去了也看不清什麼美景明月,還是回驛站去吧。”

車伕覺得這越大人有些古怪,也不好再問什麼,揮起馬鞭駕車回程。

此時,夜色下,有一道黑影如鷹隼撲落,輕輕巧巧地落在他們的車影之後,又迅速隱身於夜色之中了。

裘千夜清晨醒來,就見窗臺上那隻灰白色的鴿子正梳理着自己的翎毛,嘴裏不時地發出“咕咕”的聲音。他嘬脣一呼,那鴿子便飛落到他手上。他抽下鴿子腳上套着的那個竹管,抽出新放的紙條,上面卻密密麻麻寫了不少字。

他看了一陣,皺眉想了很久,自言自語道:“這一回的棋局還真是不好解了。”

沉默半晌,他又笑了:“不過這也有意思,若是贏得輕輕鬆鬆,我還真覺得無趣呢。”

越晨曦與褚雁德的一番對話並沒有做到真正的“祕不傳六耳”,第二天這番對話的核心內容就被褚雁翎知道了,傳話給他的人卻不是越晨曦和褚雁德中的任何一人,而是裘千夜。

褚雁翎聽完之後震驚得半晌沒說出話來。一是震驚于越晨曦和褚雁德的談話內容,二是震驚於裘千夜竟然能如此輕易地聽到這麼機密的事情。

“你是留了一隻耳朵在太子府嗎?”褚雁翎又驚又無奈,“我們鴻蒙還有什麼祕密是你不知道的?”

裘千夜嗑着瓜子笑道:“你也別生氣,這只是意外。我是派人盯着越晨曦,沒想到他會大半夜地跑去太子府閒聊。太子府的守備又沒有那麼森嚴,所以他和太子的對話就叫我的人聽到了。”

“那也是很了不起的……我手底下的人都未必能做到。”褚雁翎瞪他一眼,“當初在飛雁國你借我的人爲你做的那些事,其實你自己也能辦到,無非是爲了拉我下水吧?”

裘千夜賠笑道:“你看你怎麼爲這個旁枝末節的事情生氣?我聽到機密的事情第一時間先告訴你,不就說明我對你的信任遠超於他人?你快替我想想,越晨曦竟然對你大哥說要拿糧食換公主不嫁這件事,到底藏了什麼陰謀在裏面?”

褚雁翎皺眉道:“你這麼聰明的人都想不明白,我怎麼能知道?大概是南隱真的不想娶我妹妹。早知道也不必那麼急着撮合雁茴和某人了。”

“你那件事做得也沒錯。只是我們沒想到南隱會出這一招。他是真心不想娶公主,還是成心在和他父皇對着幹呢?”

褚雁翎仰首望天,半晌說道:“這件事,你確定是南隱的意思嗎?”

裘千夜微怔:“你該不會是懷疑越晨曦假傳聖旨吧?”

兩人對視一眼,褚雁翎又搖搖頭笑道:“按說他不可能。”

裘千夜沉吟良久,說道:“我們就假設自己是南隱好了,如果我們真的有這樣的安排,那對自己來說,可以得幾方之利?”

褚雁翎道:“第一就是可以推掉自己被父皇安排的婚事。父皇年紀大了,他以兩年爲期先躲過婚事,兩年後如果他想通了還要娶雁茴,他就不損失一分一毫,協議作廢,鴻蒙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沒半點好處。只是保住了一時的太平罷了。”

裘千夜道:“第二,他以協議吊起鴻蒙的胃口,麻痹鴻蒙的戒心,暗中安排併吞鴻蒙就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褚雁翎看着他:“照你和岫媛之前的猜測,這兩者似是的確有關聯……”

裘千夜道:“我不是非要你聽我的話,還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就說越晨曦來鴻蒙絕不是簡簡單單地爲了什麼婚事。看,這幺蛾子的事兒果然是有了。”

褚雁翎斜睨着他看了一陣,說道:“我聽說驛站中有個女的?”

裘千夜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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