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就算是叫“姐夫”,也不會影響到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

如此又說了一會兒,小木匠瞧見兩人之間的陌生感消散之後,忍不住想要問起顧白果此刻的狀態,以及她爲什麼會在這兒的事情。

結果他這邊剛剛張口,顧白果卻說道:“姐夫,說起來,我真想要去找你呢,沒想到你先過來了——說起來,我們還真的是有緣啊……”

小木匠一愣:“找我?找我什麼事?”

顧白果說道:“你師父魯大先生,他之前應該與你見過面了吧?”

小木匠有些意外顧白果竟然這般毫無心理負擔地聊起此事來,並且有點兒弄不懂她的意思,於是點頭說道:“對。”

顧白果又說:“他肯定告訴過你,日後會有人過來找你,跟你說明一切……”

小木匠再次點頭,說對,怎麼了?

顧白果說道:“我,就是那個人。”

聽到這話兒,小木匠的心臟猛然一跳,忍不住問道:“他……怎麼樣了?”

顧白果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道:“死了。” 魯大死了,死在了一個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人手中。

日本半神涼宮御。

小木匠最後一次與魯大見面的時候,能夠感覺得到,自己的這個師父,身上有着一股澎湃如狂潮,穩健如山嶽的力量——那個時候的他,想必是處於最巔峯的狀態,讓小木匠感覺到,世間能夠強過當時魯大的人,真的不多。

這種感覺,是越過了顯神之境、抵達了通神境的小木匠,最終得出來的結論。

那個時候的他,對於這世間之事,它最本質的東西,已經有了極強的見識,整個人無論是修行,還是眼光,都有了近乎於雲泥一般的質變和昇華。

但即便是這樣,那時的小木匠,在重歸而來的魯大面前,也如同螢火蟲與月亮一般,光芒不可比。

即便如此,魯大最終還是敗了。

他敗在了日本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修行者,半神涼宮御的手中。

一直以來,國人都以自己爲“天朝上國”自居,至於日本東瀛,不過是一個東邊兒的彈丸之地,算不得什麼。

從唐朝以來,它便一直都是我泱泱中華、天朝上國的學生,到了後來,更是如此——然而雙方國勢的對比,卻在三四十年前的一場戰爭,發生了劇變。

那一場戰爭,叫做……甲午戰爭。

用官方的話語來說,甲午戰爭一方面給中華民族帶來空前嚴重的民族危機,大大加深了中國社會半殖民地化的程度;另一方面則使日本國力更爲強大,爲其躋身列強奠定了重要基礎——而用私底下的話語來講,那便是日本國堵上了自己的國運,結果賭贏了。

賭贏之後的日本,國勢陡然上升,不但社會經濟、文化以及軍事實力等全面攀升,迅速進步,成爲世間的列強之國,就連修行界的上升勢頭也遠超一盤散沙的中國。

在此期間的日本,天才輩出,呈現出自日本戰國羣雄之後,最爲羣星璀璨的時代。

而在這個時代中,半神涼宮御,無疑是一座豐碑。

他的高度,無人能越,無數人都唯有敬仰。

而事實上,這個男人的高度,不但日本修行界爲之敬仰,就連我“泱泱中華”,在這萬馬齊喑的末法時代,也沒有一人,能夠站出來,挑戰到他的地位。

魯大在臨死之前,與小木匠見過一面,給他講過一件關於日俄戰爭時發生的往事。

那是一場新興東亞強國,與歐洲老牌帝國的戰爭,也是一場發生在中國境內的戰爭,兩個國家在他國的土地上發生戰爭,這件事情帶給第三國的傷害,絕對是巨大的,然而昏庸無能的清廷當時已經無力阻止了,只有聽之任之。

但這偌大的國家,卻總有一些血液還是熱着的人們,想要參與其中,做一點事兒……

他們並不是去幫助戰爭的雙方,而是投身戰場之中,想要做點兒什麼。

譬如保護戰場平民的安全……

畢竟這幫人的力量有限,在現代戰爭的軍武洪流中,實在是做不到太多的事兒,只能盡己所能,力所能及而已。

那些人,是當時國內最有熱血,也是最才華橫溢的一批。

幼年時期曾經參與過太平天國的魯大,也在其中。

他們也的確做到了一些事情,保護了許多無辜的平民,並且在殘酷的戰爭中,這一批深有熱血的修行者,彼此也產生了許多濃烈不化的情誼。

如果這些人能夠活下來,當今之天下,至少整個江湖的局面,都會不同。

但災難卻在誰也沒有預料的情況下降臨了。

那一天,他們碰到了一個男人。

日本半神涼宮御。

說起來很可笑,半神涼宮御其實並沒有把他們當作是對手,甚至都沒有想到要對他們做些什麼。

這位傳奇人物之所以出現在那裏,最主要的原因,卻是爲了給他大徒弟犬養健出頭,而他要殺的,是一個從朝鮮境內逃竄到了東北的朝鮮劍術大師。

雙方不知道是怎麼打起來的,事實上,後來的許多年,魯大和當時那一場事件的心存者討論起來,都沒有得出一個答案。

他們僅僅知道,由頭就是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

但那絕對不是涼宮御動手的理由。

或者說,那位半神閣下,在他們這一批人裏面,瞧見了未來有可能挑戰自己地位的中國修行者,所以纔會如此痛下殺手吧?

沒有人知道。

但悲慘的事情發生了,僅僅只是一個涼宮御,再加上他身邊的四個人,便將那個小鎮子上千的人口,以及魯大一行人的大部分夥伴,全部都給留在了那一片廢墟之中,大火足足燒了三天三夜……

魯大他們那一行人經歷過了許多事情,有的死了,有的散了,但最終剩下了二十多名成員,而這些人,則是最堅定,也是最融洽的一批人。

這些人如果能夠得到足夠的成長,或許能夠改變今後的江湖格局。

但他們最終能夠活下來的,只有四個。

就四個。

而魯大,便是其中一人。

從那以後的所有時光,魯大以及另外三人,他們人生的所有意義,都只爲了一件事情。

那便是復仇。

殺死涼宮御,這件事情,成了他生於世間,唯一的目的。

不過那日一戰,涼宮御近乎於無敵的狀態,也印進了包括魯大在內的四人心中,該怎麼打倒涼宮御,這個事情,就成爲了他們所有人都需要面對的問題……

以上,便是魯大那些不爲小木匠所知的背景,也是他之前所未曾知曉的東西。

現如今,聽到顧白果一一說來,讓小木匠心裏,又生出了幾分說不出來的感覺,讓他對於魯大的認知,又豐富了許多的層次與角度。

曾幾何時,小木匠一度覺得自己師父魯大,是一個幕後黑手。

自己命運的所有不幸,他都有份參與其中。

這一份猜忌,甚至讓小木匠對於自己曾經的人生,都產生了強烈的不信任感,甚至對於這世間許多的美好,都報以懷疑的態度……

但現如今,他似乎開始變得理解魯大的想法了。

誠然,魯大曾經把對抗涼宮御的想法,放在了自己的弟子,也便是他甘墨的身上來,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放棄。

他的理由,是上一輩人有着上一輩人的事情,下一輩人,也有下一輩人的自由。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

所以他在生命盡頭的時候,最終選擇面對了自己的宿命。

他要去解開一個困擾了自己數十年的心結。

然後……

他死在了挑戰的路上。

幾十年過去了,涼宮御還是那個涼宮御,是一座讓人望而生畏、無法翻越的高山。

無人能夠越過山丘。

即便是巔峯時刻的魯大,也沒有任何的辦法。

小木匠頗多嘆息,卻沒有再追問關於魯大迎戰涼宮御的具體細節,而是聊起了別的事情來。

譬如顧白果是怎麼與魯大碰到一起來的。

顧白果在剛纔的時候,也解開了心結,所以對於小木匠的問題並不迴避,而是坦白地說起了一切。

她與小木匠的相遇,其實也是被人刻意安排的。

那人便是她的師父,一個不肯透露姓名的老尼。

那人並非當時的生還者,而是亡者的妹妹。

而且老尼與顧白果之間的關係,也並沒有多麼的好,顧白果之所以答應下來,留在小木匠身邊監視,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們答應了自己,此事辦成之後,就會幫她去大雪山救母——因爲這一點,顧白果最終摻和進了這件事情來。

但到了後來,顧白果卻選擇離開了。

因爲她發現,自己對這位“姐夫”已經產生了親人一般的情感,不想對他有任何的隱瞞,也不想當作一個“耳目”,留在他身邊。

所以顧白果便毫不猶豫地離開了。

到了後來,兩人再一次的相逢,雖然時隔許久,但這樣的情感卻越來越強烈。

顧白果一直在天人交戰,一邊是母親的安危,而另外一邊,則是不想辜負小木匠的信任,使得她到了最後,整個人都快要崩潰了去……

所以她再一次的選擇了離開。

不過魯大他們並非什麼兇惡之人,即便顧白果兩次的開小差,也沒有對她有任何的懲罰。

他們只是放了她離開,讓她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一直到前幾天,她收到了消息,然後去了渝城。

一個陪着魯大去東洋的人,帶回了魯大戰死的消息,並且給她帶來了一份遺物,讓她轉交給魯大的徒弟,另外兌現承諾,讓她幫忙,跟小木匠解釋一切……

說完這些,顧白果掏出了一個木盒子來,遞到了小木匠手中。

小木匠接過來,將盒子打開。

裏面靜靜地躺着一杆尺子。

那是一杆不知道用什麼木頭做的尺子,上面有許多密密麻麻的刻度……

小木匠記得,這是他師父用過的魯班尺。

他伸手過去,輕輕地摸着尺身,用掌心感受着上面的刻度,心中一動,隨後閉上了眼睛。

突然間,小木匠渾身一震,感覺自己彷彿進入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師父,竟然給了他這麼一個東西……

小木匠心生震撼,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許久之後,他低下頭來,對顧白果說道:“所以,我師父他們答應你,幫你去大雪山,把你母親救出來?”

顧白果臉色暗淡,說道:“這件事情,就別說了……”

小木匠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笑着說道:“乖,姐夫帶你去。” 小木匠與顧白果久別重逢,有許多的話要說,然而這些話兒,卻被老婆婆的打擾暫時告了一段落。

老婆婆是過來叫醫生吃早飯的。

顧白果邀請小木匠一起,連同和小木匠一起過來做治療的徐青山,也跟着蹭了一頓飯。

飯很簡單,就是一頓煮熟的苞米飯,加上一點兒鹹菜。

另外還烤了兩個紅薯,是老婆婆怕小木匠和徐青山這兩個壯漢餓着,特地加的。

飯菜雖然簡陋,但與顧白果久別重逢,並且解開心結的小木匠,卻感覺這一頓,是自己這麼久以來,吃得最香的。

吃過飯後,院子外有人喊門,收拾碗筷的老婆婆看了一眼顧白果,不知道該怎麼辦。

顧白果卻看着小木匠。

小木匠說道:“我先送青山回去,晚上再來找你,跟你最後確認這件事情……”

他先前向顧白果提出幫忙之事,要帶着他上大雪山去,救下她母親——對於此事,顧白果自然是喜極而泣,不過隨後她卻提出了拒絕。

因爲大雪山之地十分兇險,不僅僅是大雪山一脈,還有那地方存在着許多未知。

如果實力有限的話,跑過去,不過就是送人頭而已。

她雖然很想將母親給救出來,但如果是拿小木匠的性命去換,卻是決計不肯的。

但小木匠卻告訴了她,自己的修爲,與之前又截然不同了。

他的進步飛快。

就在昨天晚上,他剛剛將名震天下的黑道巨擘韓抱劍給宰了。

聽到這話兒,顧白果的心思纔有了一些動搖。

但她還是沒有立刻下決定,而是跟小木匠說需要考慮一下。

小木匠這邊與顧白果說好之後,揹着重新接了筋的徐青山離開草廬。

回去的路上,徐青山很是好奇,問起小木匠與女醫生的關係,而小木匠則很是大方地告訴他,說兩人早就認識了,是關係非常不錯的朋友……

徐青山罕有地調笑道:“是男女之間的朋友麼?”

小木匠聽了,笑而不答。

他知曉徐青山爲何會這麼說,這並非是好奇和探詢小木匠的隱私,而只是單純的活躍氣氛而已。

因爲在吃飯的時候,小木匠知曉了,徐青山的腳經過這一回變故之後,重新接上的筋即便是再一次長好了,也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樣行走。

他若是恢復得還不錯,最好的情況也將是一個瘸子。

而如果情況糟糕的話,可能就需要用上柺杖或者輪椅了。

正是如此,一向老實沉靜的徐青山,纔會刻意地想要活躍一下氣氛,讓自己的心情好一點兒。

因爲他不想哭喪着臉,回去見屈封,以及自己的老師屈孟虎。

畢竟他現在的情況,比起無辜慘死於山神廟下的周平,已經好上太多了……

小木匠知曉這些,所以纔會與徐青山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一般,一路上熱絡地聊着,等回到了龍溪鎮口的那家客棧這兒,小木匠才發現屈孟虎已經起來了,而且這裏還多了幾個人。

爲首者卻是麗娘,正在與屈孟虎在房間裏聊着呢。

原來是花門的人趕了過來。

小木匠過來時,屈孟虎立刻就站了起來,問他道:“青山的情況怎麼樣?”

小木匠將徐青山放到了椅子上,看了他一眼,然後說道:“情況有些不妙,他的問題在於二次受傷……”

他如實地將徐青山接下來有可能出現的情況說了一遍,屈孟虎聽了,然後看向了徐青山。

徐青山最開始肯定是很難接受的,不過經過與小木匠這一路的閒聊,心情卻是放鬆了許多,他對屈孟虎說道:“沒事,反正我們的這個專業,用的是腦子,又不是顛來跑去的苦力活兒……”

屈孟虎也沒有安慰太多,點頭說道:“對,既然你這邊處理妥當,回頭便讓屈封送你回法螺道場去,我有幾份手稿,是我近段時間來的一些想法和感悟,你拿回去好好研究,等回頭了,我會檢查你功課的。”

聽到這話兒,原本有些頹然的徐青山猛然擡起頭來,有些激動地說道:“好,老師,我一定認真學……”

旁人不知曉,但作爲學生的徐青山卻知曉,屈孟虎的手稿,到底有多珍貴。

這些都是不傳之祕,外人挖空心思,都未必能夠瞧得見。

而對於徐青山來說,能夠在法陣之道上更近一步,對他的誘惑實在是太大了,能夠看到這些手稿,別說變瘸,就算更加嚴重的,他都是心甘情願的。

朝聞道,夕可死矣。

屈孟虎作出補償之後,與麗娘交代兩句,隨後拉小木匠到一旁去聊了兩句。

在小木匠面前,他也不繞圈子,直接說道:“我這邊的事情處理完畢,可能需要回去休養,然後就要去香港待上一段時間,得等個一年半載,才能夠回來,將這三眼巫遺蹟重新封印一遍……你呢,你有什麼打算?”

小木匠不答反問:“你……是不是準備加入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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