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怎麼了?你說啊!”那種情緒讓我感覺有一點焦躁。

“等等,等等……”賽華佗擺擺手,在牀邊來來回回飛快的踱步,一遍一遍,過了很長時間,他才停下腳步,定了定神,道:“你這個,身上的東西,不止那顆小銀球。”

“你的意思是說?還有別的東西?”

“有。”賽華佗點點頭,可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又琢磨了半天,道:“那顆小銀球,我還能猜出點來歷,但另個東西,完全就不明白了,我估摸着,是因爲小球被取出來的緣故?”

“你就直說吧,到底是什麼?”

“等等。”賽華佗想了想,從貼身的地方摸出來一面小鏡子,道:“你的眼睛,可能看不到究竟出現了什麼,看看這塊鏡子裏的東西吧。”

賽華佗把那面鏡子慢慢放到我臉前,鏡子折射出的是我的臉,自己的這張臉,不知道前前後後看過多少遍,此時此刻,當我看着鏡子時,一下就驚呆了。

鏡子裏,我的額頭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變的螢光發亮,整塊額骨好像一塊晶瑩剔透的玉,玉一般的額骨半透明,透過額骨,能看見裏面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的轉動,好像一片小小的漩渦,卻看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是什麼!”我立即脫口問道:“能取出來嗎!”

“不能!”賽華佗馬上搖頭,收回鏡子道:“骨頭上的小銀球,是有人給你種上去的,既是人爲,取了看看也沒什麼,但是你額頭的東西,與生俱來,不是人給的,別說不能動,就算能動,也不要去動,天給的東西,自然有它的道理。”

不是人給的東西……我默默一想,覺得自己前半輩子這二十年看上去好像平淡的如同芸芸衆生中很不起眼的一個,但是又充滿了迷惑。

“先不要想這麼多,你額頭上的東西,別人看不出來。”賽華佗穩住心神,雙手麻利的把小銀球重新放回原位,縫合好剖開的皮肉。

身上的麻藥一點點的失去作用,漸漸能夠活動了,賽華佗收拾好了東西,跟老蔫巴出去說話。我想來想去,總是想不明白,隱隱聽到他們兩個的閒聊聲,突然又覺得有點怪異。賽華佗一輩子行醫,疑難怪症見了不知道多少,就算我的額頭突然通亮了,至於把他嚇成那個樣子嗎?

那一瞬間,我馬上意識到,賽華佗肯定還看到了別的什麼東西,卻不肯說!想到這兒,我馬上慢慢的下牀,跑出去問,賽華佗指天對地的發誓說絕對沒有,老蔫巴不知道什麼情況,睜着小眼睛還在勸,勸賽華佗有什麼就說什麼。

“老賽,你咋恁不厚道?”老蔫巴瞪瞪眼,道:“都說了是俺的好夥計,咋地,這點薄面都不給俺?”

賽華佗也是性情中人,否則跟老蔫巴聊不到一塊兒,我們兩個一起在問,問來問去,賽華佗的嘴巴就鬆了,猶豫不決。

“這個事情,我只是覺得,不能說……”賽華佗壓着嗓子,道:“否則的話,憑蔫巴這關係,早就透露給你了。”

“別廢話!快說快說!”老蔫巴連聲催促。

“那個……”賽華佗終於鬆口了,嚥了口唾沫,剛想開口,本來滿天星斗的天空中,陡然閃過一道彷彿要撕裂天穹的雷光,三個人都是一驚,擡頭望過去,雷光晃花了我們的眼睛,一道粗大的雷霆順着雷光從天而降,就落在離我們只有幾步遠的賽華佗住的臥房上。

小瓦房瞬間就被劈的粉碎,殘餘的傢俱碎屑冒着火光橫飛出來,雷聲在四周迴盪,聲勢駭人,老蔫巴一屁股坐到地上,賽華佗的臉色頓時變的慘白,哆哆嗦嗦的望了我一眼,顫聲道:“你看見沒有……這個事,我只要敢吐露出來,天就敢收了我……”

雷霆劈碎了小瓦房,很快就消失了,但是頭頂的雷光還在蔓延,一道連着一道,深夜中一陣陣的閃過亮光,那種光芒閃的人眼睛一片昏花,不知道是我看錯了,還是視線不清晰,模模糊糊中,我看到那片亮光裏,驟然閃出幾尊鼎的影子。

幾尊大鼎盤旋着,就在我們周圍不停的閃動,時隱時現,每一尊大鼎上,都慢慢流淌着鮮血樣的液體,如同在泣血,鼎聲嗡嗡,和悶雷聲連成一片,那情景觸目驚心。老蔫巴怕雷,身子縮成一團,連頭都不敢擡,賽華佗噗通就跪在地上,體如篩糠。

剎那間,我明白了,這個事,果然是不能說的,除非什麼時候賽華佗不要命了,否則不管用什麼方式泄露出來,立即就會遭到雷霆天罰。這種天罰,往往用來懲治泄露天機的人,神卦門的苟半仙嘴巴那麼嚴,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天機……我身上,還帶着什麼天機?我站在原地,看着幾尊不斷泣血的大鼎的影子慢慢消失在眼前,回想自己晶瑩如玉的額骨,還有額骨頭那片緩緩轉動的東西。

接連不斷的雷光和雜聲把雷真人還有唐敏都驚出來了,我趕緊打斷思路,把跪在地上仍然不斷髮抖的賽華佗扶起來。前後又是幾分鐘時間,雷光褪去,大鼎的影子也無影無蹤,我們撲滅了四周還在燃燒的火,躲進另一間屋子。

一直到這時候,賽華佗的臉色還是沒有恢復正常,默默的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明白他的意思,這個人心眼其實很好,我想知道真相,卻不能拿他的性命當兒戲。我岔開話題,儘量讓他們的情緒平穩下來,鬧了這一出,都睡不着覺。雷真人抽空給我看看他配好的藥,這也是很重要的事,跟這個雞賊把命連到一起,橫豎吃虧的都是我,能解脫是最好的。

“我該去哪兒啊。”雷真人緊緊捏着配好的藥,不肯給我,哭喪着臉道:“在桑園村,我替你說話,已經得罪了旁門,現在連回都回不去了……”

雷真人一輩子雞賊,這句話說的倒很實誠,從小生在陰山道,長在陰山道,父親祖父都死了,一旦離開了陰山道,他就再沒有容身之地。

“哭啥呢!看看俺是咋活的唄。”老蔫巴勸道:“住在這兒,人情好的很,沒事了玩玩兒,閒了來找老賽整兩盅。”

“沒事。”我想起當時在桑園村時,雷真人鼓足了勇氣,當着那麼多人的面,說我是他的朋友,心裏隨即就覺得這雞賊老頭兒其實心底始終保留屬於本性的善真,我拍拍他,道:“我拿你,是當朋友的。”

我們吃了同死蠱的解藥,兩個人爭先恐後的蹲在外頭吐,吐的翻天覆地,幾乎腸子都要吐出來了。一直折騰到開始吐黃水的時候,身上的蠱蟲才支撐不住,順着被吐了出來。蠱蟲一去,舌頭上的紫斑馬上開始消退,這樁心病總算是徹底了結了。

蠱蟲離身,不由自主就感覺輕鬆。第二天天一亮,賽華佗要給彌勒換藥,我重新挖了窪底的泥,順便讓唐敏去休息一會兒。

“大掌燈的……”唐敏熬的眼睛發紅,看看我,又看看躺在牀上的彌勒,道:“照看好他,他一身都是傷……”

說着話,唐敏就想掉淚,的確,彌勒脫了上衣,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不計其數,從小沒了爹孃的人,一個人在外頭摸爬滾打,吃盡了苦頭,讓人看着心酸。

“放心,這是七門的自家兄弟,放心吧。”

一夜之間,彌勒的狀況好了很多,雖然身上還是很燙,卻已經能開口說話。我把混了藥的窪底泥給他敷好,在牀邊守着他。彌勒天生就是那種性子,傷還沒好,已經咧嘴開始笑,兩個人聊了一會兒,話題轉到了前幾天的事情上,彌勒的笑容漸漸褪去,眉宇間有種說不出的擔憂。

“水娃,至多三四年之間,肯定要出大事,我們身上的擔子很重。”彌勒道:“前幾天,那口鼎被仲連城他們帶走了,鼎沒了,就意味着大河已經不穩。”

“怎麼說?”

“你該知道,大鼎是在河裏,鎮着什麼東西的。”彌勒道:“鼎既然沒了,被鎮的東西自然就鎮不住。”

“那麼,大鼎在河裏到底是要鎮住什麼?”

“水娃,我真的不知道,有些事,只有太爺他們可能會清楚,我們這些後人能瞭解的,只是一部分。我不知道大鼎究竟是要鎮住什麼,但肯定是很要緊的。”彌勒想了想,道:“你一個人漂泊了那麼久,估計也打聽到一些往事,禹王當年下葬黃河的事情,有沒有聽人說過?”

“聽人說過一些。”我把之前聽到的那些事跟彌勒交流了一下。

“那你知道,當年禹王爲什麼會死十次嗎?” 裴玉雯坐在窗前,看著那些飛來飛去的小鳥在枝頭上吱吱喳喳地叫著。

她托著腮幫子,滿臉憂慮的樣子。

裴燁被手下攙扶著回來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他對手下揮了揮手,自己撐著走向裴玉雯。

「姐。」

裴玉雯抬頭,見到裴燁,說道:「又喝醉了。」

「沒有。要是醉了的話,我早躲起來了。」裴燁臉頰有些紅,但是眼神清明。「姐,你不開心嗎?」

裴玉雯見站在窗前的青年俊郎高大,已經長成了翩翩公子。

馬上他就要成親了。先是裴玉靈,再是他,家裡就有兩個人成家立業。她這個年紀最大的大姐反而要賴在裴家不走。不過,她目前還沒有這個心思。哪怕媒婆把門檻都踩壞了,她也不會隨便把自己嫁出去。

「站在那裡做什麼?我還能把你吃了?你現在在朝為官,應酬是少不了的。我不會罵你。」裴玉雯招了招手:「進來,我們說說話。」

裴燁覺得今天的裴玉雯有些不同。她好像有許多心事。正好,他也好久沒有和姐姐聊天,就問問她吧!

裴燁翻窗進來。

裴玉雯睨他一眼:「你學武功就是為了翻窗方便?」

「也不是。不過既然可以讓自己更方便,為何要舍易求難呢?」裴燁咧嘴一笑。

裴玉雯走到桌前,裴燁坐在她的身側。

「今日我見了七皇子。」裴玉雯直接進入主題。「我想讓你幫他登上皇位。」

裴燁愣了一下:「姐,這朝中的事情,你還是別管了吧?」

「你覺得我一個女流之輩,不該干涉朝政?」裴玉雯淡淡一笑。「還是你覺得,我不該干涉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裴燁蹙眉。「姐,告訴我原因。」

「太子無能,三皇子是只笑面虎,十皇子妒賢嫉能,也不是個聖君。其他皇子更是沒有什麼作為。只有七皇子能文能武,在朝中也有威望……」

「姐,我想知道的是你為什麼要干涉朝中的事情?我想知道你要做什麼。」

「我想讓裴家成為第二個裴姓世族。當年的裴將軍也是草莽出身,後來還不是身居高位。」

「可是他也被滅族了。他一代英雄,沒有死在戰場上,卻死在了自己的故土。死在他效忠的天子腳下。姐,我會讓裴家更好,但是我們沒必要走上奪嫡的道路。」

「如果我想讓你參與進來呢?我想讓你跟著七皇子呢?」

「他到底給你說了什麼?是不是那個七皇子威脅了你?」

姐弟兩人在房間里爭執了起來。半晌,誰也不再說話。

裴玉雯淡笑:「是我為難你了。今天的話就當我沒說。你也別聽了。你回房間歇著吧!」

「姐。」裴燁沒有挪動位置。

今日的裴玉雯確實很奇怪。

「我願意聽姐姐的話,但是姐姐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要幫七皇子?」裴燁無奈。

「你小小年紀就是正二品的官員,再想陞官的話,除非立個救駕的大功。裴家畢竟沒有底蘊,想要發展起來,除非成為新君的擁立者。等新君上位,你就立了大功,必然是正一品的大員。這個時候的裴家才是最鼎盛的時候。我之所以選擇七皇子,就是剛才說的意思。他是所有皇子里唯一能夠做聖君的人。」

「另外,他答應了我,他會幫我查出裴家滅門的真相,將兇手繩之以法。」

裴玉雯終究說出這個秘密。

「姐姐,你與那個裴家到底是什麼關係?我的姐姐出身鄉野,從來沒有見過世面。可是有一天突然變得無所不能。你曾經說跟著一個苦行僧學的,我們幾乎天天在一起,從來不曾見過什麼苦行僧。」

「你在懷疑我嗎?懷疑我不是你的姐姐?」現在的裴燁沒有那麼好糊弄。他想必早就在懷疑,只是從來沒有戳穿過。他敬重她,不管她是什麼身份,他照樣視她為親姐般。

「不,你是我的姐姐。我不會認錯。只是,那些問題縈繞在我的心中,我總是想不明白。」

「第一,你要相信我就是你的姐姐。第二,姐姐幫了你這麼多次,現在該你幫我了。當然,如果你不願意,我不會勉強。我的手裡也有自己的力量,大可以重新培養可以幫我的人。至於你想知道的事情,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這便是我能告訴你的所有事情。」

裴燁深吸一口氣。

他揉了揉太陽穴。

裴玉雯給他倒了一杯茶水:「喝口濃茶醒醒酒。」

裴燁接過來。他沒有馬上喝茶,而是把玩著茶杯。半晌,他看向裴玉雯:「姐,我答應你。」

雖然他不贊同她的想法,但是為了他最敬重的姐姐,他願意冒這個險。

他從來不怕死。只是擔心自己做得不好,連累這些最愛的家人。

一將功成萬骨枯。

奪嫡的結果誰也說不準。要是運氣好,跟著的主子成為皇帝,自然可以封官加爵。要是運氣不好,那也是滿門抄斬的結果。

「你真的願意幫我?」

「是。」裴燁點頭。

「還記得以前我提過的事情嗎?長孫子逸讓你假裝跟著七皇子,其實暗中幫他們打探消息。」裴玉雯的話沒有說完,裴燁就知道她的意思。

「你想讓我將計就計。聽從他們的意思跟著七皇子,不過不是假裝,而是真的跟著他。另一邊又裝作效忠三皇子,從三皇子那裡得到消息?這樣一來,我這個身份就有些尷尬了。」

「不會的。你的身份非常重要。他們誰都想拉攏你。你事先與七皇子說好,他會安排妥當的。」

「本來我還沒有醉,不過聽了姐姐的話,我竟有些醉了。容我仔細想想。等想明白了再與七皇子見面。」裴燁靠在那裡,疲憊地說道。

「我是不是太為難你了?你向來不喜歡這些爭鬥。我卻讓你淌這個渾水。」裴玉雯有些後悔。

她是不是不該把裴燁拖到這個麻煩里來?

別看這小子身居高位,其實就是個大大咧咧的孩子。他的心眼比不上那些政客。 “爲什麼?”

“禹王治水,治的並非真的水,而是河下面的東西。”彌勒道:“那些東西要鎮,禹王一個人不夠。”

當年的禹王因爲治水而受到舜帝的禪讓,傳說中上古三皇五帝,已經不是單純的人君,而是受後世子孫頂禮膜拜的神明。

“十死十生,血肉鑄九鼎。”

禹王一個人難以鎮住整條大河,他生了十次,死了十次,每一次生死,都收九牧之金,融自身血肉,鑄出大鼎。大鼎一共九尊,分佈在河道中。生十次,死十次,九尊大鼎,就意味着禹王承受九次粉身碎骨的折磨。

“九次下葬,其實葬的是九鼎,最後一次,纔是禹王十死之後的真身,所有這一切,都爲了鎮河。”彌勒道:“我們現在不知道,但也不會太遠了,九鼎離河,禍亂很快就會到來。”

隨着彌勒的話,我就覺得肩膀上真的像壓了一座山,七門的人隱姓埋名,爲的就是要阻擋那場還沒有任何端倪的禍亂?

我捏了捏拳頭,骨節作響,怪不得大鼎會泣血,那裏面有禹王的殘軀血肉。同時,仲連城的那句話,總算是弄明白了。他說我收走了大鼎的血魄精華,其實,就是收走了禹王殘軀的血魄。

“仲連城這次現身到大河灘來,很可能是知道河道不穩了,想借機收走其餘的八尊鼎。河都靠鼎在鎮着,這事很要命,必須全力阻止。”彌勒把身上已經幹了的泥巴抹掉,道:“這是七門中人的責任,仲連城這人,不好評價,但他那句話說的很對,祖先鋪的路,後世的子孫除了走下去,別無選擇。”

仲連城是什麼樣的本事,我很清楚,我和彌勒絕對鬥不過他,就算我爹來了,也不見得有什麼結果。但是事情攤到自己身上,那就要去承擔。我繼續給彌勒敷藥,想把傷勢儘快調理好。

彌勒在賽華佗這裏養了大概五六天,和賽華佗說的一樣,外法彌補不了先天,不過彌勒的身子壯實,已經行動自如。我和彌勒要做的事很重要,帶的人多了反而不好,雷真人和老蔫巴就暫時留在賽華佗這裏,唐敏自己回家。我不知道這個姑娘是不是對彌勒有很強烈的好感,分開的時候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對着彌勒幾次欲言又止,說着話,眼圈就想發紅。

“好好的,別哭,哭了就不漂亮了。”彌勒笑眯眯的道:“我硬實着呢。”

看着這一幕,我的心跟着就酸了酸,想起了小九紅。

我和彌勒沒有具體的目標,也不知道聖域那幫人會在河道什麼地方下手去打撈九鼎,只能盡力在河灘上不停的找。這個季節,冷的出奇,河灘上討生活的大部分都歇了,人煙很少,離開賽華佗家七八天之後,我和彌勒已經走了有二百里左右,天冷的受不住,彌勒又要上藥,所以想找個地方落腳。沿河的村子其實很多,走不多遠,隱隱約約就望到一個,不知道爲什麼,我的心猛然間就開始突突的跳,那種感覺非常不好,就好像背後始終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在死死的注視自己。這時候天還沒黑,我下意識的左右暗中觀察,卻沒能發現什麼,悄悄對彌勒說了,他也一樣。

“我們先進村子吧,野地裏要是有什麼事,很難應付,不能躲也不能藏,到村子裏再說。”

我們是打算先進村子的,然而不等我們兩個站穩腳,就看到村子裏呼啦啦衝出來一羣人,有人在罵,有人在哭,像是出了什麼事情。

那幫人從村子裏出來之後,並沒有明確的方向和目標,反正就是沒頭蒼蠅一樣在村口來回轉了幾圈。河灘附近,一眼就能望出去很遠,我們看到對方,那些人同時也看到了我們,一羣人操着傢伙就奔了過來。我和彌勒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最後乾脆停下腳步,等着對方過來。

那幫人跑的很快,手裏都拿着鋤頭鐵鍬魚叉,爲首的是幾個體魄強壯的鄉里人,一口氣奔到我們面前,前面的幾個人帶着隱隱的敵意,上下打量我和彌勒。

“你們,是從哪兒來的!?”一個漢子打量了半天,甕聲甕氣的問,言語中很不客氣。

“老兄,是怎麼了?”彌勒笑着望向對方。

“我們村子出了點事,問問你們不行麼!”

就在這時候,兩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哭喊着從後面追了過來,旁人勸都勸不住,等跑到人羣跟前的時候,兩個女人哭天抹淚,猛然指着我,大喊道:“就是他!就是這個挨千刀的龜孫啊!!!”

“孃的!就是你!還裝糊塗!”那個爲首的壯漢子當時臉色就變了,一羣人羣情激憤,呼啦圍了過來,把我和彌勒圍到正中。

幾個人叫嚷的最厲害,撲過來就要打,被彌勒攔住了,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兩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連哭帶罵,從外面硬擠進來,一個脫了腳上的鞋,劈頭蓋臉打,一個直接抓着我的胳膊,一口咬了下去。那絕對不是開玩笑,她用了大力氣,隔着衣服咬的我胳膊一疼。

“怎麼回事,我們講點道理行不行。”彌勒手忙腳亂,眼前這幫人都是地道的村民,不好跟他們動手,只能全力擋着。

我們幾乎要被一堆唾沫星子淹死了,讓罵的狗血淋頭。罵罵咧咧中,卻把事情大概聽了聽。這羣村民都是前面那村子的人,今天后晌的時候,村裏去了外人,看着眉清目秀的,在村裏轉了轉,還有好心人問他是不是迷路了,但是他就笑笑,不回話。這個人轉了幾圈就不見了,但是沒過多久,有人發現他蹲在村子南頭一排房子後頭。村子裏總共就那麼些人,平時熟的不能再熟,僅憑背影就能看出是個外人,村裏人喊他,他一回頭,嘴邊沾着一片鮮血。

緊跟着,村裏人就呆住了,說不上是憤怒還是害怕。那人臉前頭,躺着一個只有七八歲的小姑娘,可能還沒死透,仍然在很微弱的呼喊着,她兩條胳膊上的肉被啃的斑斑駁駁,鮮血流了一地。

吃活人!我腦子裏立即泛起了這個念頭。

那人被人發現了,仍然不慌不忙,臉上還掛着笑,小姑娘的母親和姑姑很快趕了過來,一看眼前的情景,差點暈過去。那人轉身從村子裏頭跑出去,跑的非常快,轉眼就沒影了,當時在場的人不多,都被嚇懵了,不敢過去追。一直到村子裏其他人聞訊趕過來的時候,才聚集起來出村子去找人。

“你還是人嗎!”那個壯漢子隔着彌勒,使勁伸手想要抓我,眼睛圓睜:“還是不是人!”

“我們剛到這兒,這個肯定是認錯人了。”彌勒跟對方解釋,但是話一出口,立即被叫罵聲淹沒了。

“挨千刀的龜孫!”一個女人使勁那鞋朝我身上拍,罵道:“臉對臉看的清楚!你還不認賬!閻王爺活給你了張人皮!龜孫!打死你……”

這樣的事情,放到任何人身上都難以承受,受傷的小女孩不知道能不能救過來,但是兩條胳膊上的肉都被啃的差不多了,能活下來也會痛苦。我心裏都是委屈,卻不敢還手,跟着彌勒一起想要說清楚,卻沒有半點用處,周圍那些村民已經被怒火燒光了理智。

“打死他!活活打死他!”那壯漢子魯莽又衝動:“就在這兒打死他!吃官司蹲大牢,我頂!”

彌勒一看說也說不清楚了,就使勁護着我,想要從人羣裏掙脫出來,說不清楚,又不能動手,被動的要死,來回亂糟糟的鬧了十幾分鍾,兩個人身上不知道多了多少口水和鞋印。

“夠了沒有!”彌勒最後真的急了,身子一挺,道:“都說了不是他!你們能不能看清楚些!”

“不是他,又是誰?”

一道慢悠悠的聲音,從不遠處擠進人羣,那聲音聽着並不大,但隱隱約約有點刺耳的感覺,村子裏的人不由自主的轉頭望過去,我也目光一轉。轉頭的那一刻,頭頂頓時如同多了無數道震響的雷,讓腦子轟的亂成了一團。

離我們最多十多米的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頂灰慘慘的轎子,我認得出那是活魯班家的陰陽轎,而且是旁門頭把所乘的陰陽轎。以往,旁門頭把很少會露面,出現的時候基本都坐着陰陽轎,但是此時此刻,轎子旁邊站着一個人,笑吟吟的望着我們。

他是誰!?

我的腦子混亂不堪,因爲能清楚的看到,這個人大概十九二十歲的年紀,他和我一樣的身材,一樣的相貌,好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大眼看過去,根本看不出什麼區別。

這是誰!?我忍不住晃了晃頭,文王神卦曾經推演出來過,在極西的地方,還有一個“我”,那樣的卦象讓人吃驚,又不能完全忽視。直到這時候,我才徹底信服。

另一個我,就站在面前不到十米遠的地方! 我居然是富二代 裴燁抱住了裴玉雯。這突襲的擁抱讓裴玉雯心裡一顫,神情也變得複雜。

「姐,這是你第一次讓我幫忙。不管怎麼樣,我會完成的。」

裴燁走後,裴玉雯的腦海里還在不停地重複剛才的那句話。

———不管怎麼樣,我會完成的。

所以,明明不願意參與奪嫡的事情之中,他還是答應了她的要求。

這就是她的弟弟。她沒有白疼他。

「清風。」

清風從暗處出來。

「一定要看好他。如果有什麼危險的話,馬上制止他。我想要為裴家報仇,但是不想再失去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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