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憬,你真是傷透了我的心。”王君瑋誇張地做心痛狀。

這個男人今吃錯藥了,鍾憬鄙夷地轉過頭去。

“鍾憬,你聽到了嗎?”

“什麼?”

“心碎聲啊。”

還玩?“我只聽到主持人讓我們上臺的聲音。”

臺上四對情侶站成一排,鍋碗瓢盆在每隊面前都擺放妥當,hip-pop男人介紹道:“今的考題就是糖醋排骨,只要哪個隊先燒完,並且吃完就是勝家。好,預備,開始!”

只見四名女生挽起袖口,操起菜刀,忙個不亦樂乎起來。而身後的男友們交頭接耳,一派閒情逸致。hip-pop男子不無感慨:“男朋友們真是幸福啊,野蠻女友畢竟少數。”

王君瑋在一旁觀戰,本來還有些擔憂,但見鍾憬顯然大廚的架勢便不再多嘴。先煸炒再入味,把排骨夾出後放油再翻炒,最後上色裝盤,鍾憬做得得心應手,第一個完成。

“好,這位同學已經完成她的糖醋排骨了,馬上移交給你男朋友吧。”看着鍾憬的菜色,hip-pop男子也不得不誇讚,“看上去真是色香俱全啊,至於好不好吃,就看她男朋友吃的度了。”

臺下一陣鬨笑聲中,王君瑋已經一塊接着一塊地吃起來。鍾憬在一邊看得心驚肉跳,他此時的樣子就像囫圇吞棗裏的人,只是人家吞的是棗,而他是——排骨。

“看這位同學吃得有味,一定是美味極了。好,其他三組也開始吃了,你們的男朋友可要加油了,吃得快的話或許可以趕上這一隊。”hip-pop男子察言觀色,“唉,怎麼你們吃得那麼痛苦呢?難道很難吃?”

底下的學生笑成一片,在一片加油聲中hip-pop男子宣佈比賽時間到。結果王君瑋的餐盤裏只剩下一塊排骨,而其他幾人的餐盤裏卻餘留了一大半,他們以絕對性的優勢獲得了勝利。

“今的冠軍很明顯,就是這一隊情侶。”

hip-pop男子將鍾憬和王君瑋拉到臺前,“現在我們來採訪一下這位男生,你覺得你女朋友的手藝如何?”

“上有,地下無。”王君瑋笑道。

“啊,好高的評價啊。”

臺下也是一陣歡呼,鍾憬望了身邊的人兒一眼,眼底有着笑意。

“那你願意吃上一輩子嗎?”

“樂意之極。”立即又是噓聲一片。

hip-pop男子喚工作人員捧上偌大一個he1-1okitty,“現在我們把獎品頒給這一對令人稱羨的情侶。”

幾乎所有的女孩子都有些惆悵又羨慕地看着鍾憬,可是鍾憬卻大手一推,“我不要這隻貓,我要那隻貓!”

順着她的指點,衆人看到了攤位架子角落裏的那隻招財貓,金黃色的身體,搖晃着個貓爪,身上還寫着“招財進寶”四個大字。怎麼看都沒有那隻粉粉的kitty可愛,衆人將視線再次投到依然堅持己見的鐘憬身上。

“呃。”這讓hip-pop男子有些爲難,“那隻貓是我們的鎮店之寶,不外送。”

“可我就要這隻,你剛纔隨手一指,我怎麼知道你的是哪隻啊?”

這廂還在振振有詞,hip-pop男子的頭上已經冒汗。他也沒有想到居然有女生居然會喜歡一隻醜兮兮的招財貓啊。

“好吧,不過我有個要求。”hip-pop男子總算下定決心,“我也要嘗一下你的手藝。”

他早已好奇,到底那道菜有多美味,能讓王君瑋停不了口,要知道他的女朋友可從不分五穀雜糧啊。

將餐盤中最後一塊排骨放入口中,一瞬間,hip-pop男子睜大雙眼,眼神複雜地望向王君瑋,後者只是對着他保持笑容。

“果然是上有,地下無。”他心服口服。

抱着招財貓的鐘憬格外開心,有工作人員對着他們喊道:“留張合影吧。”

於是,鍾憬爽快地靠近王君瑋,隨着“一二三”的喊聲,恬美地一笑。王君瑋看着她將頭斜斜地依靠在自己的肩上,心中一陣沉靜。

立拍立現的照片被送到他們手中,鍾憬仔細端詳着。

這是她第一次想好好審視他的長相,照片中王君瑋的面龐在夕陽的映照下輪廓顯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樑下眼睛微微眯起,或許是面光的關係讓他本就不大的眼睛顯得格外狹長。他的長相中她最滿意他的脣,起話來感覺都帶笑,難怪她對他的第一印象便是熱情。

“我就想你怎麼會對he11okitty感興趣,原來你中意的是這隻醜貓。”或許是吃太多了,王君瑋忍住胃中的翻騰,半開玩笑。

鍾憬總算從照片中擡起頭來,對着王君瑋看了數秒後肯定道:“你怎麼和我手裏的這隻貓那麼像?”

王君瑋腳下一個踉蹌,胃裏翻滾得更加厲害起來。

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吃力不討好了。

週末的黃昏,王君瑋一個人坐在幽暗的餐館裏等待。他要等的人還沒有來,這讓他有些急躁。無奈之餘,他只能打量周邊的環境,即使他對這裏早已熟門熟路。

這是一家開在集英私立高中附近的餐館,它有一個奇怪的名字叫“眉意館”,怎麼看不像是餐館的名字,更像哪個賣字畫的書齋。但當初鍾憬卻偏偏帶他走進了這家餐館,並且經常光顧。漸漸他也成了這裏的常客,當然多數是陪同她來的。

有一次,這裏胖胖的老闆親自爲他們下廚做了一道咖喱,是剛從印度現學來的。鍾憬急忙吟了半闕詞當是還禮:“思往事,惜流光,易成傷薰未歌先斂,欲笑還顰,最斷人腸。”

王君瑋仍然記得當時老闆的神情,胖胖的圓臉漲得通紅,只是怔怔地看着鍾憬,有些激動有些興奮,眼神閃亮了很久,卻漸漸黯淡下去,走的時候竟然是無比惆悵。

他問她那闕詞是什麼意思?她只答非所問,這個老闆一定有很多往事,故事裏卻只有一個人。當時他不懂,回家後查閱一番才知道她吟的是歐陽修的《訴衷情》,名字恰是眉意。

後來,胖胖的老闆不在店裏的日子逐漸增多,一回來就把各地的美食做給他們吃。他們這才知道,老闆不在的日子裏是到各國旅行,他的足跡幾乎踏遍各大洲。實話,老闆的手藝並不如這裏的廚師,但是他做出來的菜雖不可口,卻能回味良多。

高中時因爲他要隱瞞真實身份,所以只能請她到這個餐館吃飯。上了大學,本該有更好的選擇,但她依舊對這裏念念不忘。他也問過她爲什麼對這裏情有獨鍾,她這裏像《卡薩布蘭卡》裏的那個飯店,老闆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也在等一個人。她想陪老闆一起等,等到故事的結局。他卻有些不以爲意,這裏除了和《卡》一樣擺着一架黑色鋼琴外,所有的擺設都不同。而且這裏的鋼琴從來沒有人彈起。

夜幕西沉,鍾憬還沒來,她的手機也始終關機。正當他開始心煩氣躁時,悠揚的鋼琴曲突然飄散在整個餐館裏,配合着這裏柔和的橘色燈光,讓人感到格外的暖意。王君瑋順勢望去,自嘲地笑出聲來,原來他苦等的人正端坐在鋼琴前。

像是上開得玩笑,應了那句,驀然回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一曲奏罷,鍾憬走下臺來,“驚喜嗎?”

王君瑋凝望着她,終於還是笑着搖頭,“我總是猜不透你。”

“怎麼想到去彈琴?我還以爲你都快忘了五線譜是怎麼樣的呢。”

鍾憬眨眨眼,啜了口服務生送來的橙汁,“我答應替老闆打工,一週來彈三次。”

“最近情書生意不好?”他皺眉,她總是忙不迭地打散工。

她顧自己完:“報酬是提供一份免費晚餐。”

“啊!”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明白。

兩人都不做聲,王君瑋看着一塵不染的餐盤,鍾憬卻盯着餐桌上暖暖的檯燈,紙製的燈罩上滿是情侶的簽名和留言。當其衝的就是一條“我會等你回來”,署名是“愛你的琪”。

終於還是她率先打破沉默:“準備什麼時候走?”

他驚訝地擡眼,對上她的笑。

“你怎麼知道?”他正盤算如何開口。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況且你那麼鄭重其事地約我出來,必有要事。”

王君瑋苦笑,“在你面前我彷彿透明人。”

嘆了口氣,鍾憬將視線調低,落在他修長的十指上。

“我已經告訴她了。”王君瑋正視着她道。

任誰聽來都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話,鍾憬卻瞭然地點頭,“她反應如何?”

“很平靜,然後對我着‘幸會’。”任他自己想來都覺得可笑的對白。

“幸會?”鍾憬愣了一下,隨即笑開,魏藍果然是個奇女子啊。

“你們兩個未婚夫婦確實是第一次正式見面,倒真是幸會。”

“我突然覺得她很陌生。”他也注意到了那盞橘燈,目光在上面搜索着,“我想,其實我一點都不瞭解她。”

“多少夫妻又瞭解彼此。”她安慰他。

“我覺得和她在一起遠沒有和你在一起來得舒暢。”他有些激動,望着她的目光灼熱起來。

鍾憬移開目光,玻璃窗外人來人往,她像是服他,更像服自己。

“談得來的只能做朋友,戀人卻只需要一瞬間的心動。所以……”

她與他對望,第一次現原來他的眸子深邃得像塊黑玉。

“所以,我是你朋友,她是你的戀人,一切早已註定。”

“是嗎?註定?”他喃喃着,眼神驟然渙散。

“除非你違背家命?”她玩笑道,聽來卻有些忪動,有些暗示。

“違背家命?”他像笨拙的復讀機,隨即清醒起來,“那不是要公開和我父親反目?”

“也就是和你們整個王家攤牌。”她補充道。

他氣餒了。

“我知道我很懦弱。”

她拍拍他的手背,“沒人怪你。”生於富貴或是貧困,都不是罪過。

“財富的負擔也是甜蜜的枷鎖,我想揹負都沒人願意理睬我呢。”鍾憬大聲自嘲着,想以此化解他的尷尬。

果然王君瑋笑出聲來,釋然道:“原以爲我的夢想就是能和魏藍真心相愛,原來我錯了,那只是沒有夢想時的空想。”

“我早知道。”她表情平靜。

班主任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原當是撿了塊金子,火裏一燒才知只是爛鐵一塊。

不過好在鍾憬並不寂寞,蒙班主任召見的並非她一人,還有個剛剛及格的王君瑋作墊背。

“你怎麼只考了七十多?抄你答題卡的人反倒個個滿分。”王君瑋有些不悅。

“古人交代‘日行一善’,我何必和他們爭這個滿分的榮譽。”

“你是故意把答案又改錯的?”

不理會王君瑋驚訝的表情,鍾憬嘟嘴道:“不過我真沒想到那些人會笨到每題都抄,這不擺明告訴別人他們的滿分有問題嘛。”

“他們也沒想到你居然會全答對。”王君瑋聲嘀咕。

“疑人不用賈老師,怎麼聽怎麼彆扭,偏偏這個學生叫來格外刺耳。

“那我就了。”把事先準備好的答題卡放到兩人面前,“你們看下自己的成績,這怎麼行?”

鍾憬低下頭,並不做聲,任憑又一場愛的教育。

“特別是你,鍾憬。多少人的希望在你身上啊,你當時選拔考時候的狀態呢?別讓別班笑我們一班無人啊。”賈老師語重心長,越越不值,不過是爲自己即將飛走的獎金不值。

“還有,我聽你還上課遲到,這不是無視學校紀律嗎?”

“呃?什麼?”

“還是你家裏已經請了人?”鍾憬的眉蹙起來。

“不不不。”見她不悅,他緊張得連三個不。

“真的?那就好。”果然她馬上喜笑顏開起來,“我也不會讓你吃虧的。我按市價的三分之二收費,一個時算你……四十塊好了。”

攤開練習冊鍾憬自顧划起題目來,聞到身邊人呆若木雞的氣味後,她瞥他一眼,“還呆?呆也要付錢的!”

“不是,我只是……”只是沒料到她都這麼自自話。

“怎麼?想討價還價不成?”想都別想,她可是童叟無欺,絕無二價。

見她如刺蝟般根根刺都對着他,他不得不點頭答應:“鍾老師,請開始吧。”

在接下來的一個時內,不斷聽到一班教室內傳出的諸如此類的對話——

“這道題好像很難。”

“你先用三角函數值代入,再轉化,然後再設未知數就可以了。”

“呃……先怎樣?”

“就是,這樣這樣這樣嘛。”立即傳出奮筆疾書的聲音。

“那這道題呢?”

“你先畫圖,然後再解。”

“這一道?”

“也是先畫圖。”

“這裏呢?”

“和第十八題一樣解。”

“還有這裏?”

“翻第七題看。”

“這裏,這裏,還有這道……”

“呃,王君瑋!”忍住忍住,深呼吸之後,鍾憬笑臉相迎道,“你能告訴我,爲什麼這些題你一道都不會嗎?”

“是你選的題太難了。”

這個答案很有服力,鍾憬點點頭,背過身罵了一句髒話。這些題都是和選拔考題目類似的題型。

雖然裏面氣到肺要炸了,但鍾憬還是堅持顧客至上的真理。在真理面前她一向好脾氣。

“是不是我基礎真的有欠缺?”王君瑋竊竊地問道,鍾憬的皮笑肉不笑讓他心裏不安。

“哪裏。”簡直是爛到家了!

“你不覺得奇怪?”

“嗯?”奇怪什麼?

“那個……選拔考……”她應該看出他的實力和選拔考相差甚遠了吧。

鍾憬聳聳肩,“下怪事本就多,不定你的答題卡上正巧蒙對?”選拔考全部由電腦閱卷。

“你能進來必有其他本事,就算沒有……”她停了一下,看到對方緊張後她微微一笑道,“也明你的運氣好極。”

既然顧客是上帝,她就要信守上帝的祕密,何必揭穿她的衣食父母。

鍾憬悠閒地轉着手中的筆,催促道:“這道題你審題審錯了,仔細看下再做,如果再錯,罰你幫我做一週值日生。”

有時上帝也需要體罰。

鍾憬不得不承認王君瑋還算是可造之才,短短兩週成績已經進步神。當然,她不會漠視自己的功勞,要不是她每勞心勞力,他怎會有今日成績?

王君瑋不僅是可造之才,更是慷慨之人,讓鍾憬賺了不少零花錢。不過如果由鍾憬來評判的話,只有四個字“笨得可以”!居然有人願意讓她如此剝削,就像現在……

“做到第幾題了?”鍾憬拿着掃帚掃啊掃。

“第十二道。”

“太慢了,加快度,否則下次你考試來不及的。”鍾憬捧着抹布抹啊抹。

“今還是要做完三十道才能回家嗎?”

“不是,只是不做完不能回家而已。”鍾憬抓着黑板擦擦啊擦。

“今好像不是你值日。”王君瑋擡頭質疑。

一個黑板擦“嗖”地擦過他的耳邊。

“快做題,別開差!”鍾憬凶神惡煞地吼道,“今甄德覽翹班,讓我代他值日。”

“你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這次他學乖了,嘴裏雖問着,手裏卻不敢停。

“當然不會白做工啦,他出錢的。”

他就知道,王君瑋大聲嘆氣着。

“喂,嘆什麼氣啊,罰你做完題替我拖地外加倒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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